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走错一步,都可能导致内息紊乱、走火入魔,更何况是要往一千多个经外奇穴输送真气,进行一次次舍生忘死的试验?
他只觉得这个正在面前侃侃而谈的,根本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罗淳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且毫无温度的笑容。
“我曾经想过,若是能只靠这一千三百七十二个经外奇穴运转真气,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真的能成仙?”
江闻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悲悯。
罗淳一坚持认为修炼武道、追求长生是逆天而行,强夺天定之数,故而要遭天罚,但他刚才所说的,恐怕才是「遁天之刑」找上他的原因。
江闻现这一点的线索,还是从罗淳一信息中那行血红色的“武道升华体”而来。
此前江闻一直以为,藤牌门招来的那些行尸走肉、乃至傅玉书和玉真子,都是不同的“亡者”被青牛翁道士像从阴间唤回。可直到他看见罗淳一的状态栏,再加上方才的多方试探,他才猛然惊觉——他们根本不是很多个人,而是同一个东西,是某种因为接触过“希夷”之后,不断嬗变、不断演化、不断接收信息的存在。
他先前为了加快降临进度,特意在幔亭仙宴上点燃的降真香,《仙传》里写得分明:“拌和诸香,烧烟直上,感引鹤降。醮星辰,烧此香为第一,度功力极验。降真之名以此。”
而所谓“降真”,可降的从来不只是天上的仙人而已,也可能包括那些早已消散在天地间的、却沾染了希夷气息的信息残响。
就如罗淳一所说,内功与修道本就同出一源,不外乎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上清派的道士都需要焚香沐浴、斋戒百日,才能勉强沟通到天地间的真仙下降,可武林中人本就是浸满了贪嗔痴恨,就像傅玉书的野心,玉真子的仇恨,罗淳一的执念,根本不需要繁琐的祭祀,不需要漫长的等待,只要青牛翁道士像一靠近,只要降真香的烟气一升,那些游荡在洞天边缘的信息残响,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扑上来,占据活人的躯壳。
“为此,我以本真之炼蜕,达躯质之遁变,以求驾驭阴阳、直升天人,却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沦入遁天之刑中……”
罗淳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依旧是那样温和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江闻隐约听出了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疯狂,一种被无尽痛苦磨平了棱角,却在最深处不曾散去的执着。
江闻神色怪异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老聃不死’。”
罗淳一的瞳孔骤然收缩,却听见江闻继续说道。
“桑悦一直说的‘老聃不死’,便是《道德经》开篇所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世人都以为这是道家的养生之说,是讲吐纳导引,可以长生不老,可他们都错了。”
“后世的物理学家说,信息不灭。所谓的死亡,只不过是构成一个人的粒子打散了,重新回归了宇宙,可那些粒子携带的信息,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刻在风里,刻在水里,刻在石头上,刻在世界的每一个蛛丝马迹之中。故而有人相信,只要满足极为苛刻的条件条件,这些信息就会重新聚合,变成原来的样子。”
“然而熵增原理,暗示着时间箭头的方向,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永远向前,意味着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万物总是会被时间箭头拉拽着无情地奔向未来,一去不复返。”
骆霜儿也站在一旁,她听不懂什么“物理学家”,什么“信息不灭”,可她能感觉到江闻话语里的寒意,那种似乎准备颠覆罗淳眼中整个世界认知的癫狂。
江闻没说的还有很多。
“谷”象征空虚与低洼,却能容纳、孕育万物,“神”指变化莫测的生化功能,“不死”意味着这种创造力永不停息,而量子场论也认为,所谓的“真空”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量子涨落的沸腾之海。
能量可从“空无”的场中借取,只要在极短时间内归还,这微小的涨落便造就了世间万物的基础,而这个由反粒子汇集而成、包裹着物质世界,又时时刻刻充满潮汐般涨落的汪洋大海,也被称为“狄拉克之海”。
在那里,反粒子对不断地在极短时间内“无中生有”,又迅湮灭,这正是物理学的“谷”“神”——虚空本身,就是万物生化的无尽源泉,而“谷得一以盈”的意思,便是当负能级上的电子吸收足够能量跃迁至正能级时,会在真空中留下一个“空穴”,这个空穴表现出与电子相同的质量但电荷相反的性质,被预言为反电子。
其中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任何粒子都有对应的反粒子,且可能存在由反粒子构成的反世界,任何物质宇宙的信息,都在其中有留存。
而物理学上的“不死”,不是指某个灵魂不灭,而是指信息与转化的法则永存,霍金曾认为黑洞会散出热辐射时,落入黑洞的一切信息,都可能以“热”的形式永久丢失,这个结论显然与量子力学相冲突,因为量子力学要求信息必须完整保存。
而黑洞信息悖论的解决,是现代物理学对“不死”最精彩的论证。2o世纪9o年代提出的全息原理认为,黑洞内部的信息并非存储在黑洞体积内,而是编码在事件视界的二维表面上。adscFt对偶理论进一步为这一观点提供了数学验证,表明黑洞的蒸过程在边界量子场论中是幺正的,信息不会消失,只是以复杂的方式编码在霍金辐射中——
这就表明在量子理论上,信息不会散失,就像一滴墨汁落入大海,只是作为一个“三维实体”的墨滴消失了,但它包含的所有信息(颜色、成分)都转化并保存在整片海洋的分子结构中,从未真正消失过,只是因为熵增带来的时间之矢,才无法重新编合为原样——
“桑悦笔下的‘琅嬛福地’,你口中的‘遁天之刑’,还有老聃笔下的‘玄牝之门‘,本质都是一个东西。那是能够破解‘狄拉克之海’秘密,恢复万物信息的转化器,正是这扇看不见的’门‘连接着’可见‘与’不可见‘的转化界面,让这些亡者的痕迹再度出现,让死者以量子方式永生!”
江闻认为,这个类似于黑洞事件视界或量子叠加态坍缩的特殊机制,便是老聃以某种几乎越人类想象的方式,把早就无迹可循的信息完整拼凑起来,将“亡者”从无限可能性的“概率云”中拉回来,并以一个具体的“现实事件”显现出来。
微型的玄牝之门,就是从“无形的可能性世界”到“有形的确定性世界”的特殊转化洞天!
罗淳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变得空洞起来,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玉石雕像。
“……可,可道祖为何要这么做?”
江闻抬眼看向罗淳一,目光锐利如剑。
“因为那本就不是什么仙人居住的福地,也不是什么惩罚逆天而行者的地狱。就像云南的雾路游翠国化为收纳痴男怨女的无间地狱,这里或许是道祖老聃,为了破解这个世界最奇诡无状的奥秘,查明‘希夷’的真实面目,而开辟的一处实验室。”
“老聃身为周室的守藏室史,他掌管着天下所有的典籍,自然也知道那些从上古流传下来的、不该被世人知晓的秘密。既然他西出函谷关,不是为了归隐,而是为了去秦国寻找答案,他很有可能也选择开辟了这个洞天。这里既是他的研究室,也是他留下的陷阱,任何试图混入这个世界、窥测此世奥秘的希夷,都会被其吞噬进去,变成老聃的实验样本。”
“道祖老聃一人承担了太多东西,即便后续有人如青童大君、天皇真人、扶桑太帝,沿着他所留下的道路,也来到了这个‘琅嬛福地’中,依旧无法破解难题。而老聃不死,只是以越人类想象的智慧,在独自背负着这些禁忌的知识,直面环绕在宇宙间的冷漠、混沌与不可名状,从而研究祂们,想弄明白祂们是什么,甚至想找到对抗祂们的方法……”
过了许久,罗淳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疯狂,既不是愤怒的疯狂,也不是绝望的疯狂,而是一种终于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终于找到了最终归宿的、冷静到极致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