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够大,一米八的,你一个人睡舒服。”
他点了一下头,把帆布包放在床边。包很小,瘪瘪的,里面只有一本书和一套换洗衣服。他拉开拉链,把书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拉链拉上,把包靠在墙边。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放书,放包,拉窗帘,调台灯的角度。他把台灯的角度调了两遍,第一次太亮了,第二次太暗了,第三次才合适。合适的光线照在书上,书页泛着微微的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做这些事。他没有回头看我,但他知道我在看,因为他调台灯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个顿法,不是犹豫,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
“小哥,早点睡。”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我走下楼,奶奶正坐在沙上跟我妈说话。她看到我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沙,“小邪,过来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奶奶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的皮肤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掌心的温度是温热的,干燥的,让人安心的。
“小邪,你瘦了。”奶奶说。她的声音不大,带着长沙话的尾音,像一条很缓很缓的河流在流淌。
“没瘦,奶奶,跟上次一样。”
“不一样,瘦了,”奶奶固执地摇了摇头,“脸都凹进去了。是不是在外面不好好吃饭?”
“吃了,每天都吃,胖子做饭,吃得挺好的。”
“王胖子?”
“对,我们在雨村跟我一起开饭馆。”
“哦,”奶奶点了点头,“那他对你好不好?”
“好,很好。”
“那就好。”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个节奏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睡觉。
“奶奶,”我说,“您腿还疼吗?”
“不疼了,吃了药就好了。”奶奶说。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我知道她在骗我,她的腿还疼,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那按摩椅明天送到,您每天坐上去按按,会好一些。”
“买那个干嘛,浪费钱。”奶奶嘴上这么说,但眼睛是亮的。
我妈在旁边听着我们的对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奶奶握着我手的那双手上,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在奶奶家睡得比在杭州还早。床不大,一米五的,但一个人睡绰绰有余。被子是奶奶晒过的,蓬蓬松松的,盖在身上像一朵云。枕头是荞麦壳的,有点硬,但枕着很舒服。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远处有火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隔壁房间,小哥大概已经睡了。他的房间没有声音,没有光,门关着,像一个安静的房间应该有的样子。我不知道他在那本书里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那条“路”。但我知道,他在那里,在隔壁,在一米八的床上,在奶奶晒过的被子里,在那盏调了三遍才调好的台灯旁边。
在长沙的老宅子里,在一家人都在一起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了。不是那种很大的声音,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和走路的声音。锅铲碰到铁锅的时候被刻意放轻了,碗碟碰撞的时候被接住了,脚步声被放慢了。有人在做早饭,不想吵醒睡觉的人。
我下楼的时候,奶奶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拿着锅铲在炒菜。拐杖撑在灶台旁边,手柄上搭着一条毛巾,擦汗用的。锅里的菜是辣椒炒肉,辣椒被煸出了香味,混着肉香和蒜香,从厨房的窗户飘出去,飘满了整个屋子。
“奶奶,我来吧。”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
“你会吗?”奶奶看着我,那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怀疑。
“会,在雨村天天做。”
奶奶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那你来,我看看你手艺。”
我站在灶台前,锅铲在我手里比在奶奶手里重了不少。但翻炒的动作,下料的顺序,调味的比例,都是胖子教我的。大火,热油,蒜末爆香,肉片下锅煸炒,辣椒下锅快翻炒,生抽、老抽、蚝油,出锅前撒一把葱花。
奶奶站在旁边看着我的每一个动作,一言不。我把菜装盘,端到她面前。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沉默了片刻。
“还行。”她说。从奶奶嘴里出来的“还行”,大概相当于别人说的“很好吃”。
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了,站在厨房门口。他穿着那件白t恤,头还没打理,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那盘辣椒炒肉,目光在盘子上停了一下。
“小哥,来尝尝我做的菜。”我把盘子递到他面前。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看着我说了一个字:“咸。”
奶奶在旁边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
我看了看小哥,又看了看奶奶,然后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厨房里,照在灶台上,照在那盘有点咸的辣椒炒肉上。奶奶靠在灶台边上,手里拄着拐杖,看着我们,脸上带着笑。小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双筷子,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长沙的早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城市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湘江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岳麓山的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橘子洲头的人已经出来散步了。在这个城市的一栋老宅子里,一家人在吃早饭。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菜在盘子里冒着热气,奶奶坐在餐桌的主位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嘴角带着笑。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我做的辣椒炒肉。我爸在看手机,我妈在跟奶奶说话。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