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张诚只是把油布卷在桌上摊开,指着那个骷髅标记,用最简单的话说“这儿,鬼子在拿咱们的人试新毒弹。有自毁装置,一炸,武汉遭殃。咱们得进去,毁了它,或者弄清楚怎么毁。九死一生,现在退出,不丢人。”
水鬼孙长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啥弹能炸全城?比舰炮还凶?”
“比舰炮毒一万倍。”李明插话,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描述“樱花”可能造成的持续性、大面积杀伤,以及那种闻所未闻的活体试验。顺子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仿佛已经听到了地窖里的呜咽;王石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个铁钉,眼神锐利得像在拆解一个复杂的引信;大个刘只是“哼”了一声,脸上的伤疤抽搐了一下。
没人退出。
计划在压抑的寂静和偶尔短促的低声讨论中逐渐成型。他们反复推演潜入路线,争论每一个细节如何利用夜暗和湖面水汽接近?顺子指出图上巡逻间隙的一个微小盲区,但需要精确到秒的配合;如何解决仓库高墙?王石头提出用少量炸药制造局部坍塌,但必须控制声响和震动;最棘手的是通风管道,图纸只标出大致位置和方向,内部情况未知,可能狭窄曲折,可能装有铁丝网或警报器。
“我身材最瘦小,我先下。”顺子说,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
“不行,你下去了,上面谁听动静?”张诚否决,“我和李明下。我虽然只剩一只手,攀爬还行。李明脑子活,能记路,能分辨情况。”这个决定让李明心头一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压上肩头。
他们反复模拟可能遭遇的情况遭遇哨兵、触警报、现“樱花”实体、找到自毁装置核心……每一种情况,都讨论出数种应对和撤退方案。张诚将可能用到的工具一一列出绳索、匕、简易撬棍、防毒用的浸湿毛巾、王石头特制的几样小玩意——既能爆破门锁又能当短刃使用的“雷刺”,能出特定频率干扰简单电子装置(如果有的话)的“蜂鸣器”。
陈其业送来了他能搞到的最新的东湖周边日军布防变动简报(虽然有限),以及几把保养良好的毛瑟手枪和少量弹药。“外围的佯动和接应,我会安排。凌晨三点,湖西芦苇荡,有一条小船。”他看着张诚,眼神复杂,“老张,活着回来。你这条命,不该丢在这种地方。”
张诚扯了扯空袖管,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这世道,该死的地方太多了。能选个有点分量的,不算亏。”
出前最后的时刻,李明又看了一眼弟弟的家书,那薄薄的纸页此刻重若千钧。他将家书仔细折好,和那份《论持久战》的复印件一起,贴身放好。毛泽东的话,弟弟的话,此刻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变成支撑他脊梁的钢铁。
夜,深沉如墨。东湖的水面泛着幽暗的微光,散出潮湿腥凉的水汽。风掠过芦苇,出沙沙的呜咽,掩盖了他们划动木桨的细微声响。小船像一片黑色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那片巨大、沉默、如同匍匐怪兽般的仓库建筑群。
空气中,除了水腥和芦苇的清气,渐渐混入了一种异味淡淡的煤烟味,还有隐约的、类似消毒水却又更加刺鼻的化学制剂味道。顺子趴在船头,耳朵几乎竖起来,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远处码头隐约的汽笛,更远处市区的零星狗吠,以及……仓库方向传来的、极其规律的、沉重的皮靴踏地声。
“两点钟方向,固定哨,间隔大约两分钟一次巡逻。”顺子用气声说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张诚点点头,独臂握紧了船桨。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很久,此刻像夜行动物一样,仔细分辨着仓库围墙的轮廓、探照灯扫过的轨迹。根据图纸和顺子确认的信息,他们选择了一处围墙拐角,这里探照灯有短暂的交错盲区,墙根下因潮湿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杂草。
小船轻轻抵住岸边。水鬼孙长河第一个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口含芦管,向预定接应点游去。其余人迅上岸,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墙体由巨大的青砖砌成,砖缝里渗出阴寒的水汽,混合着苔藓的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王石头像壁虎一样灵巧地摸到预定位置,从怀里掏出他的“工具”,开始工作。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指尖感受着砖石的纹理和缝隙,寻找最脆弱的一点。大个刘和顺子一左一右警戒,呼吸压到最低,眼睛在黑暗中逡巡。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拉长的钢丝,紧绷欲断。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兽的独眼,一次次从他们头顶不远处扫过,带来短暂的光明和紧随其后的、更深的黑暗。李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也能听到身边张诚那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呼吸。
突然,王石头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顺子也几乎同时打了个极轻微的手势——巡逻队的脚步声正在接近这个拐角!
张诚眼神一凛,独臂猛地将李明和大个刘往墙根更深处按去。几个人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蜷缩在阴影里,恨不得与墙壁融为一体。皮靴踩踏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沉重而规律,伴随着日本兵低声的、听不懂的交谈,还有枪械碰撞的轻微金属声。那声音仿佛就贴着他们的头皮响起,靴子带起的尘土气息几乎喷到脸上。
脚步声在拐角处停顿了一下。李明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不让自己抖。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刺刀雪亮的反光,“闻”到了日本兵身上特有的皮革和机油味。
几秒钟,如同几个世纪。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王石头额头沁出冷汗,但他手下未停。又过了仿佛无限漫长的一段时间,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枯枝折断的“咔嚓”声响起。一块砖石被他巧妙地卸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洞口,里面黑洞洞的,涌出一股更加浓重的、混杂着霉味、铁锈味和那种刺鼻化学甜味的阴冷空气。
通风管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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