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事情呢?”胡雪岩问,“她怎么说?”
“她不晓得。”
“不晓得?”胡雪岩诧异,“怎么瞒得住?”
“多亏瑞香,想尽办法不让她晓得。顶麻烦的是报纸。每天送来的《申报》,我先要看过,哪一张上面有小爷叔的消息,就把这张报纸收起来,不给她看。”
“喔!”胡雪岩透了一口气,心头顿感轻松,他本来一直在担心的是,见了七姑奶奶的面,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她,现在不必担心了。
接下来便谈正事。胡雪岩先将他所作的“壮士断腕”的决定,告诉了古应春,当然也要问问他的看法。
“小爷叔已下了决心,我没有资格来说对不对,我日日夜夜在想的是,怎么样替小爷叔留起一笔东山再起的本钱……”
“应春,”胡雪岩打断他的话说,“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胡某人之有今天,是天时、地利、人和,再加上两个可遇不可求,可一不可再的机会凑成功的。试问,天时、地利、人和,我还占得到哪一样?就算占全了,也不会再有那样两个机会了。”
“小爷叔说的两个机会是啥?一个大概是西征,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海禁大开。当时懂得跟外国人打交道的,没有几个,现在呢?懂洋务的不晓得多少,同洋人打交道、做生意,不但晓得他们的行情,而且连洋人那套吃中国人的诀窍都学得很精了,哪里还轮得到我来做市面。再说,中国人做生意要靠山——”胡雪岩摇摇头换了个话题,“你说要替我留一笔钱起来,我只好说,盛情可感,其实是做不到的。因为我的全部账目都交出去了,像丝茧两样,都有细数,哪里好私下留一部分?”
“办法还是有。”古应春说,“顶要紧的一点是,丝茧两项,小爷叔一定要坚持,自己来处理。”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现在一步都错不得,东西虽然在我手里,主权已经不是我的了。我们有户头,卖不卖要看刘抚台愿意不愿意,他说价钱不好,不卖,我们没有话说。”
“价钱好呢?”
“好到怎样的程度?”胡雪岩脱口相问,看古应春不作声,方又说道,“除非价钱好到足抵我的亏空有余,我马上可以收回,自己处理。无奈办不到,只有请刘抚台出面来讲折扣,那就只好由他作主了。”
“不过,刘抚台一时也未见得找得到主顾。”
“不错,我也晓得他找不到。我原来的打算是,他找不到,就拖在那里,拖它个几个月,或者局面好转了,或者洋商要货等不及了,行情翻醒,或许我们可以翻身。不过照目前的情形看,再拖下去,会搞得很难看。”
于是胡雪岩将言官参劾,可能由文煜的案子,牵连到他受革职处分的情形细说了一遍,接着又细谈此行的目的。
“我这趟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丝茧的买主,你有没有?”
“有。就是价码上下,还要慢慢儿磨。”
“不要磨了。我们以掮客的身份,介绍这生意。刘抚台答应了,佣钱照样也要同他说明。”
“那么刘抚台呢?”古应春问,“佣金是不是也要分他一份?”
“当然,而且应该是大份。不过,这话不便同他说明,一定要转个弯。”
“怎么转法?是不是先跟德藩台去谈?”
“不错,要先同德晓峰谈。我同他的关系,你是晓得的,既然你有了户头,我们马上打个电报给他。”
“这要用密电。”
“是的。”胡雪岩说,“临走以前,我同他要了一个密码本,而且约好,大家用化名。”
“那就很妥当了。”
接下来,古应春便细细地谈了他所接洽的户头,有个法国的巨商梅雅,开的条件比较好,胡雪岩听完以后,又问了付款的办法、担保的银行,认为可以交易,但仍旧追问了一句:“比梅雅好的户头还有没有?”
“没有。”
“好!就是他。”胡雪岩又说,“至于佣金,你的一份要扣下来,我的一份,归入公账。”
“我的也归公账。”
“不必,不必!我是为了显我的诚心诚意,你又何必白填在里头?如果说,折扣打下来,不足之数仍旧要在我身上追,你这样做,让我少一分负担,犹有可说,如今总归是打折了事,你这样做,于我没啥好处,连我都不必见你的情。至于旁人,根本不晓得你不要佣金,就更不用谈了。”
“我是觉得我应该同小爷叔共患难……”
“好了,好了!你不必再说了。”胡雪岩拿他的话打断,“铜钱掼到水里还听个响声,你这样子牺牲了都没有人晓得,算啥?”
“好吧!”古应春另外打了主意,不必说破,只问,“电报什么时候打?”
“现在就打,你先起个稿子看。”
古应春点点头,凝神细想了一会儿说:“佣金的话,怎么说法?”
“这先不必提,你只报个价,叙明付款办法,格外要着重的是,没有比这个价钱更好了。如果刘抚台有意思,由你到杭州同他当面接头,那时候再谈佣金。”
“小爷叔,你自己回去谈,不是更妥当吗?”
“不!第一,我要到江宁去一趟;第二,这件事我最好不要插手,看起来置身事外,德晓峰才比较好说话。”
“好!我懂了。”
于是唤茶房取来笔砚,古应春拟好一个电报稿,与胡雪岩斟酌妥当,然后取出密码本来,两人一起动手,翻好了重新誊正校对,直到傍晚,方始完事。
“我马上去,不,电报局要关门了。”古应春问,“小爷叔是不是到我那里去吃饭,还是苦中作乐,去吃一台花酒?”
“哪里有心思去吃花酒?”胡雪岩说,“我们一起出去逛逛,随便找个馆子吃饭,明天再去看七姐。”
“也好。”于是胡雪岩连跟班都不带,与古应春一起出了客栈,先到电报局了密电,安步当车,闲逛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