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觉得这话也不错,点点头说:“叫徐世昌。五世其昌的世昌。”
“哪里人?”
“这也要写在领据上?”
“不是这意思,我要写明他的身份。赴北闱当然不是监生就是生员,生员就要写明那一县的生员,所以我问他是哪里人。”
“他是生员。”袁世凯说,“他原来是浙江宁波人,乾隆年间迁居天津,他高祖是河南南阳知县,殁在任上,葬在河南汲县,他家以后就一直寄居在那里,所以他又算浙江人,也算直隶人,或者河南人。”
“这样说,他还是天津的生员,如果是汲县进的学,就得在河南乡试。”
张謇开了领据,指明由“原天津生员徐世昌”具领。等这张领据寄到徐世昌手里时,他已经是新科举人了。
徐世昌是与他的胞弟徐世光,一起下科场的。三场考毕,在等候榜的那一个月之中,徐世昌功名心热,得失之念梗在胸中,有些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因此,常常往来的一个好朋友,便劝他去求一支签。
他这个朋友叫柯绍忞,字凤笙,山东胶州人。柯绍忞告诉徐世昌说:“琉璃厂的吕祖祠,那里的签,最灵验不过,有求必应,有应必中。你何妨去求一求看。”
徐世昌欣然乐从。等到了琉璃厂吕祖祠,看它的香火比西面的火神庙还盛,信心便又添了几分。当下他虔诚祷祝,抽了一支签出来,上面写的一诗是:“八九玄功已有基,频添火候莫差池。待看十二重楼透,便是丹成鹤到时。”
“这好像功夫还不到。”徐世昌说,“今科恐怕无望。”
“不然。”柯绍忞说,“照我看,这是指春闱而言。第二句‘频添火候莫差池’,是说你秋闱得意以后,要加紧用功,多写写‘大卷子’,明年会试中式、殿试得鼎甲,那岂非‘十二重楼透’出?”
徐世昌听这一解,大为高兴。再看诗后的“断曰”为“光前裕后,昌大其门庭”,益满心欢悦了。
到得登榜那天,徐世昌由半夜等到天亮,由天亮等到日中。捷报来了,不过他却格外难堪。原来他的胞弟徐世光中了第九十五名举人。
当下开了喜封,在会馆中乱过一阵,等静下来不由得凄然下泪。
“大哥,我看你的闱墨比我强。”徐世光安慰他说,“一定是五经魁,报来还早呢!”
原来乡试榜,弥封卷子拆一名,写一名,从前一天半夜,一直要写到第二天晚上。向例写榜从第六名开始,前五名称为“五经魁”,留到最后揭晓。等到那时已是第二天晚上,到拆五经魁的卷子时,闱中仆役杂工,人手一支红蜡烛,光耀如白昼,称为“闹榜”。其时黄昏未到,所以徐世光说是“报来还早呢。”
“报!”外面又热闹了,徐世昌侧耳静听,报的是:“贵府徐大少爷世昌,高中壬午科顺天乡试第一百四十五名举人。”
这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泥金报条上所写的,还怕会眼花看错?报子“连三元”来讨赏,赏了二十两还不肯,说是:“大少爷、二少爷,双喜临门,起码得赏个一百两银子。”这总不是假的吧!
争多论少,终于以四十两银子打了“连三元”。不过这是“头报”,接下来还有“二报”“三报”,少不得还要破费几两银子。这一夜会馆中很热闹,徐氏兄弟棠棣联辉,他们所住的那个院子,更是贺客接踵不断,直到午夜过后,才得清静下来。虽然人已经非常困倦了,但徐世昌的精神亢奋,一点睡意都没有。
“二弟,好灵啊!”徐世昌突然跳起来,大声嚷着,倒把徐世光吓一大跳。
“大哥,什么东西好灵?”
“嗐,二弟,你不能用‘东西’这种字眼,我是说吕祖的签好灵。你看,”徐世昌指着签词,“‘光前裕后’,不明明道破,你的名次在前吗?”
“呃!”徐世光也觉得有点道理,“真的,吕祖已经明示,我要沾大哥的光。”
“不过,二弟,你也别太得意。你将来的成就不及我。”
他以兄长的身份,用这样的口吻说话,徐世光自然只有保持沉默。
“怎么,”徐世昌说,“你不相信?”
“不是我不相信。我将来的成就不及大哥,也是可想而知的,不过刚刚是在谈吕祖的签,大哥一定在签上有所领悟,而没有说出一个究竟来,我就不便置喙了。”
“当然!当然是签上透露的玄机,你看,‘昌大其门庭’,不就是我徐世昌才能荣宗耀祖吗?”
徐世光无话可答,只有连声应说是。
“只有大哥才能昌大咱们徐家的门庭。”
“二弟,”徐世昌神情肃穆地说,“明天到吕祖祠去磕个头,一则谢谢他老人家的指点,再则今后的行止,也要请他老人家指点。”
徐世光听兄长的话,第二天又一起到吕祖祠告求签。这回是各求一支,叩问行止。徐世光求得的签,意思是不如回家读书,明年春天会试再来。而徐世昌的那一支是:“出门何所图,胜如家里坐。虽无上天梯,一步高一步。”
“二弟,你回去,我不能回去。”徐世昌说,“签上说得很明白,出门胜似在家。我在京用功为妙。”
徐世光自是听他作主,一个人先回家乡,徐世昌却寻得一个馆地住下。那是兵部尚书张之万家,他们是世交,张之万将徐世昌请了去陪他的儿子张瑞荫一起读书,附带办办笔墨,住在张家后院。
后院很宽敞,徐世昌布置了卧室、书房以外,还有余屋,便打算着设一个神龛,供奉吕祖。在他主意将定未定之际,夜得一梦,梦见吕祖,告诉他说:“你果真有心供奉我的香火,事须秘密。我云游稍倦,需要小憩时,自会降临,把你这里作为一个避嚣的静室,不宜有人打搅。”
平时做梦,刚醒来时还记得,稍停一停,便忘得精光,只有这个梦,在他第二天起身漱洗时,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徐世昌认为吕祖托梦,非同小可,不过一定得遵照神灵指示办事,所以一切亲自动手,找一间最隐密的房间,悄悄置了一座神龛。白天门户紧闭,晚上直到院门关紧闩住,方开密室,在神前烧香膜拜,同时置了一副“吕祖神签”,以便疑难不决时,得以请吕祖指点。
这天他接到袁世凯的来信,少不得也要求支签,问一问这件事能不能办。签上指示,不但可办,而且要办,迟则不及。当下他便向张瑞荫打听,吏部有没有熟人。
“什么事?”
“是一个朋友袁慰亭,有点麻烦——”徐世昌细说了缘由。
“这事吏部文选司该管。”张瑞荫说,“这种事找司官,不如找书办。”
“正是,袁慰亭信中关照,也是要找书办,我问有没有熟人,就是说吏部书办之中有没有够交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