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还价,怎么不能?”朱铁口说,“古老爷承你看得起,我不忍赚你的昧心钱,所以要请你告诉我,贵东家打算谋个什么差缺,我好告诉你真正的行情。”
“嗯,嗯。”古应春细想了一下,还有不甚明白的地方,便又说道,“请你举个譬方我听听。”
“譬方,你老想放上海道。我去问了来告诉你,送宝中堂一部《玉枕兰亭》就可以了。这部帖要十二万银子,你买了这部帖送进去,宝中堂知道已经到手了,就会如你所愿。其实呢,上海道的行情是十万银子,我们外加两成帽子,内扣两成回佣,一笔交易赚四万。如果主顾精明,磨来磨去讨价还价,顶多磨掉外加的那两成帽子,至于放交情,像你老这样的,我就老实告诉你,十万银子一文不能少。”
“喔,原来如此。”古应春又问,“如果不知道你们这里这条门路,另外托人去活动呢?”
“他们也会告诉你,送一部《玉枕兰亭》,而且告诉你要到哪里去买。”朱铁口又说,“这个法子是乾隆年间和珅明的,他说送什么东西,根本就是他自己的收藏,我们去问价钱的时候,顺便就把东西带回来了。”
“多谢,多谢!我学到了一个秘诀。不过,还有一点想请教,譬如说,我倒不想讨价还价,直接想送某人多少,这又该怎么办呢?”
“这我们也有规矩的。先问你送什么人,送恭王有送恭王的东西,送宝中堂有送宝中堂的东西。譬如你说送恭王,我会告诉你,喏,这方岳少保砚,两千,那部‘阁帖’三千,一部宋版杜诗五千,你如果想送一万银子,凑起来正好。”
“有没有帽子在里头?”
“货真价实,不加帽子。”
朱铁口解释这种情形跟卖差卖缺不同,譬如上海道一缺值十万银子,收到十万,则该到手都到手了,外加帽子吃亏的是“买主”。
倘或有人想送八万,而实际上照底价只是七万银子的东西,岂不是侵吞了“卖主”应得之款?信用一失,另觅别家过付,这样好的买卖做不成,真正贪小失大,不智之甚。
“老朱,你把话都说明了,我也不能有一点骗你。敝东家不是谋差谋缺,另有缘故,想送多少我虽还不知道,不过猜想不是三五万银子的事。等我回去问清楚了,我们再进一步商量。”古应春又加重了语气说,“老朱,你请放心。除非不送,要送一定请你经手,即使敝东家想另找别家,我也不会答应的。”
看他说得如此诚恳,又看他的仪表服饰,朱铁口知道遇见阔客了。若这件事成功,掌柜起码要分他几千银子,他大可自立门户了。
他转念到此,心花怒放。“古老爷栽培,感激不尽。”朱铁口站起身来请了个安说,“古老爷想来收藏很多,不知道喜欢玩点什么,看看我能不能效劳?”
古应春心想,既然拉交情,即不能空手而回,但一时想不起要些什么,便信口问道:“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有。怎么没有?古老爷请到外面来看。”
朱铁口寻寻觅觅,找出来四样古玩,长圆方扁不一。长的是仿佛黄玉所制的箫,圆的是一具大明宣德年制的蟋蟀罐,方的是明朝开国元勋魏国公徐辉祖蒙御赐得以免死的铁券,扁的是康熙年所制的“葫芦器”,是一只印泥盒。
“古老爷,你倒估估看,哪一样最值钱?”
“应该是这一支玉箫。”
“玉箫?你老倒仔细看一看,是不是玉?”
古应春拿起那支箫,用手指弹了两下,其声铿然。“不是玉是什么?”他问。
“你再看。”
再看上面有题词:外不泽,中不干,受气独全,其音不窒不浮,品在佳竹以上。字是墨迹,玉器何能着墨?这就奇怪了。
“是纸箫,出在福建。”朱铁口说,“这是明朝的东西,制法现在已经失传。”
古应春大为惊异,随手摆在一旁,表示中意要买,然后问道:“老朱,你说哪样东西最难得?”
物以稀为贵,最难得的自然值钱。朱铁口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具蟋蟀罐,用指轻扣,渊渊作金石之声,很满意地说道:“不假,五百年前的东西。”
见此光景,古应春好奇心起,接过那具陶罐细看。罐子四周雕镂人物,罐底正中刻着“大明宣德年制”,另有一行小字“苏州陆墓邹大秀敬造”。制作虽相当精巧,但毕竟只是个蟋蟀罐,经历四五百年,也不能就算值钱的古董。
他不好意思直抒观感,只好这样问:“老朱,你说它好处在哪里?”
“好处在旧、在有土性,火气尽脱,才不伤虫。古老爷,你总斗过蛐蛐吧?”
蟋蟀在北方唤作“蛐蛐”,南方亦有此称呼。古应春虽不好此道,但斗蟋蟀博彩,输赢进出极大,他是知道的。
“一场蛐蛐斗下来,银子上千上万算。好蛐蛐说得难听些,真当它祖宗看待,上百两银子一只宣德盆,又算得了啥?”
古应春暗暗咋舌。“一只瓦罐,值一百两银子?”他问。
“是的。不过古老爷要,当然特别克己。”朱铁口说,“四样东西,一共算二百两银子好了。”
这不应该算贵。古应春一语不,从身上掏出来一个洋式的皮夹,取出来一沓银票,凑好数目二百两,再收起皮夹。
朱铁口在一旁看得很清楚,所有的银票都是阜康所出,当下灵机一动,惊喜地说道:“原来古老爷的贵东家,就是‘胡财神’。”
胡雪岩被称为“胡财神”,已有好几年了。古应春不便否认,只低声说道:“老朱,你知道就好。放在肚子里!一张扬开来,这笔交易就做不成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种事怎么好张扬?”
古应春点点头,关照老朱将四样古玩送到阜康,自己坐着车匆匆进城,赶到冰盏胡同贤良寺去做翻译。
***
贤良寺本来是雍正朝怡贤亲王的故居,屋宇精洁,花木扶疏,而且离东华门很近,上朝方便,所以封疆大吏入觐述职,都爱住在这里。左宗棠下榻之处,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院落,另外开门出入。门口站着七八名壮汉,服饰随便,举止粗率,形似厮养卒,但古应春却丝毫不敢怠慢。
原来左宗棠平洪、杨,平捻军,平新疆,二十年指挥过无数战役,麾下将校,百战余生,从军功上保到总兵、提督的,不知凡几。但武人诚朴,颇有不愿赴任,而宁愿跟着左宗棠当差官,出入相从,不说破不知道他们都有红顶子,黄马褂,甚至双眼花翎。
一次,有个何总兵奉左宗棠之命,去见陕西藩司谈公事。这个藩司是满洲的世家子,架子极大,平时视部属如仆从,呼来喝去,视作当然,因而部属都敬鬼神而远之。此人本来对外事不大明白,加以部下疏远,对各方面的情形更加隔膜,不知道何总兵的来头,不过看在左宗棠的分上,接见时以平礼相待。只是他心里有个想法:我是敬其上而重其下,你就该守着你的规矩,要谦虚客气才是。
不道何总兵全不理会。“升炕”就升炕!“上座”就上座,而且跷起二郎腿,高谈阔论旁若无人。藩司心里已很讨厌了,及至“端茶”送客,何总兵昂然直出中门,将藩司抛在身后,竟似以长官自居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藩司震怒之余,第二天谒见左宗棠时,谈及此事,愤愤不平之意,还现于辞色。
左宗棠笑一笑,将何总兵传了来训斥,他说:“你们自以为都出生入死,立过战功,在我面前随意坐卧谈笑,固无不可。藩台大人是朝廷大员,体制何等尊贵,你怎么可以放肆,当是在我面前一样,何以这样不自量。你现在赶快给藩台磕头赔罪,不然藩台了脾气,我亦没有这张脸替你再求情。”
何总兵答应一声,跪倒在地,磕头请罪。过了一会儿,左宗棠送客,藩司一出中门就看到十几个红顶花翎黄马褂的武官手扶腰刀在那里站班,其中有一个就是何总兵。
这一下,头上蓝顶子、脑后只有一条辫子的藩司,大惊失色,手足无措。他还算见机,定定神伛偻着身子,一一请安招呼,步行到辕门外,方始上轿,但已汗透重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