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意思,小意思,何足道哉!”胡雪岩问,“筱翁跟左大人常见?”
“天天见面的。该我的班,一天要见两回,早晨在军机处,下午在左大人的公馆贤良寺。”
“他老人家精神倒还好?”
“还好,还好。不过……”徐用仪微蹙着眉说,“好得有点过头了,反倒不大好。”
“大概是他老人家话多之故?”
“话不但多,中气还足。他在北屋高谈阔论,我们在南屋的人都听得到。”
胡雪岩点点头,暂且丢开左宗棠。“筱翁,”他说,“我在京里,两眼漆黑,全要靠你照应。”
徐用仪知道这是客气话,胡雪岩拿银子当灯笼,双眼雪亮。徐用仪当下答说:“不敢当,不敢当。如果有可以效劳的地方,不必客气,尽请吩咐。”
“太言重了。”胡雪岩说,“我是真心要拜托筱翁。想请筱翁开个单子,哪里要应酬,哪里要自己去,应酬是怎么个应酬法,都请筱翁指点。还有个不情之请,这张单子要请筱翁此刻就开。”
这是委以重任了。徐用仪自然照办,想了一下说:“第一是同乡高官,尤其是言路上的几位,要多送一点。”
“是的。请筱翁指示好了。说多少就是多少。”
浅交而如此信任,徐用仪不免起了报答知己之感。“我要冒昧请教胡大先生,”他问,“这趟进京,是不是来谈借洋款的事?”
“是的。”
“还有呢?”
“还有,想打听打听洋法缫丝,京里是怎么个宗旨?”
“这容易,我就知道,回头细谈。”徐用仪接着又说,“如果是为借洋债的事,总理衙门的章京、户部的司官,不能不应酬。我开个单子出来。”
于是端出笔砚,徐用仪就在茶几上开出一张单子,斟酌再三,在名字下写上数目,自一百至五百不等——这自然是银票的数目。
“有个人,怎么送法,要好好考究。”徐用仪搁笔说道,“如今管户部的是宝中堂,他又是总理大臣。”
清朝有“大学士管部”的制度,勋业彪炳的左宗棠,以东阁大学士奉旨“入阁办事”,自然是管兵部;宝鋆则是以武英殿大学士,继去世的文祥管户部,实掌度支大权。宝鋆对于左宗棠借重息的洋债,啧有烦言,这是胡雪岩也知道的,如今听徐用仪提到宝鋆,正说到心事上,他不由得便将身子凑了过去,声音也低了。
“我没有跟宝中堂打过交道。请教筱翁,有没有路子?”
“有条路子,我也是听说,不过可以试一试。”
“什么路子?”
“是这样的——”
法不传六耳,徐用仪说的仅仅只有胡雪岩听得见。于是,在摆点心请徐用仪时,胡雪岩抽个空将古应春找了来,有话交代。
“你对古董字玩都是内行,我想托你到琉璃厂走一趟。”
古应春不免奇怪。胡雪岩到京,正事一件未办,倒忽然有闲情逸致要物色古董字画,其故安在?
看出他心中的疑惑,胡雪岩便又说道:“我要买两样东西送人。”
原来是送礼。“送哪个?”古应春问。
胡雪岩接过他的手来,在他掌心写了个“宝”字,然后开口:“明白?”
“明白。”
“好。”胡雪岩说,“琉璃厂有一家‘海岳山房’,上海的海、岳老爷的岳。你进去找一个姓朱的伙计,是绍兴人。你问他,某某人喜欢什么。他说字画,你就要字画;他说古董,你就要古董。并要关照,东西要好,价钱不论。”
古应春将他的话细想了一遍,深深点头,表示会意:“我马上去。”等他回来,主客已经入席了,胡雪岩为古应春引见了徐用仪,然后说道:“来,来,陪筱翁多喝几杯。”接着又问,“怎么样?”
“明天看东西。”
胡雪岩知道搭上线了,便不再多问,转脸看着徐用仪说:“筱翁刚才说,如今做官有四条终南捷径,是哪四条?”
“是四种身份的人,‘帝师王佐,鬼使神差’。像李兰荪、翁叔平都是因为当皇上的师傅起家的,此谓之‘帝师’。宝中堂是恭王的死党,以前文中堂也是,这是‘王佐’。”
“文大人?”胡雪岩不觉诧异,“入阁拜相了?”
徐用仪一愣,旋即省悟:他指的是已去世的体仁阁大学士文祥,胡雪岩却以为文煜升了协办大学士。他当即答说:“尚书照例要转到吏部才会升协办,他现在是刑部尚书,还早。”
“喔,喔,”胡雪岩也想到了,“筱翁是说以前的文文忠。”文忠是文祥的谥称。
“不错。”
“筱翁,”古应春插进来说,“‘鬼使’顾名思义,是出使外国,跟洋鬼子打交道。何谓‘神差’就费解了。”
“一说破很容易明白。”徐用仪指着胡雪岩说,“刚才胡大先生跟我在谈神机营,‘神差’就是神机营的差使。因为醇王之故,在神机营当差,保举特优。不过汉人没份,就偶尔有,也是武将,文官没有在神机营当差的。”
“应春,”胡雪岩说,“刚刚我跟筱翁在谈,醇王要请左大人到神机营去看操,左大人要我来定日子。你道为啥?为的是去看操要犒赏,左大人要等我来替他预备。你倒弄个章程出来。”
古应春心想,犒赏兵丁,无非现成有阜康钱庄在此;左宗棠要支银,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不此之图,自然是认为犒赏现银不适宜,要另想别法。
“我们也不晓得人家喜欢什么东西。”古应春建议,“我看不如索性请荣大人到醇王那里去老实问一问,该怎么犒赏,听醇王的吩咐预备。”
“荣仲华早已不上醇王的门了。”
荣仲华就是荣禄,大家都知道他是醇王一手所提拔,他居然不上“举主”的门了,宁非怪事?这就连胡雪岩也好奇地要一问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