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闲步,意兴阑珊,心里要想些有趣的事,偏偏抛不开的是阿巧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那些影子都在眼前,其美如莺的吴侬软语亦清清楚楚地响在耳际。突然间,胡雪岩有着浓重的悔意,掉头就走,而且脚步极快。
到家只见石库墙门已经关上了,叩了几下铜环,来开门的仍是阿福。胡雪岩踏进门便上楼,一眼望去,心先凉了!
“奶奶呢?”他指着漆黑的卧室,向从另一间屋里迎出来的丫头素香问说。
“奶奶出去了。”
“到哪里?”
“没有说。”
“什么时候走的?”
“老爷一走,奶奶就说要出去。”素香答说,“我问了一声,奶奶骂我:少管闲事。”
“那,怎么走的呢?”胡雪岩问,“为什么没有要你跟去?”
“奶奶不要我跟去,说是等一息就回来。我问要不要雇顶轿子,她说她自己到弄堂口会雇的。”
胡雪岩大为失望,而且疑虑重重。原来想跟阿巧姐来说“一切照旧,毫无变动”,不管胡太太怎么说,他决意维持这个外室,除非阿巧姐愿意另外择人而事,他是决不会变心的。这一番热念,此刻全都沉入深渊。而且他觉得阿巧姐的行踪,深为可疑。素香是她贴身的丫头,出门总是伴随的,而竟撇下不带,可知所去的这个地方,是素香去不得的,或者说,是她连素香都要瞒住的。
意会到此,心中泛起难以言宣的酸苦抑郁,他站在客堂中,久久无语。这使得素香有些害怕,怯怯地问道:“老爷!是不是在家吃饭?我去关照厨房。”
“我不饿!”胡雪岩问,“阿祥呢?”
“阿祥,出去了。”
“出去了!到哪里?”
“要——”素香吞吞吐吐地说,“要问阿福。”
这神态亦颇为可疑,胡雪岩忍不住要怒,但一转念间冷静了。“你叫阿福来!”他说。
***
等把阿福喊来一问,才知究竟,阿祥是在附近的一家小杂货店“白相”。那家杂货店老夫妇两个,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胡雪岩也见过,生得像“无锡大阿福”,圆圆胖胖的一张脸,笑口常开。阿祥情有所钟,只等胡雪岩一出门,便到那家杂货店去盘桓,是他家不支薪工饭食的伙计兼跑街。
“老爷要喊他,我去把他叫回来。”
“不必!”胡雪岩听得这段“新闻”,心里舒服了些,索性丢下阿巧姐来管阿祥的闲事,“照这样说,蛮有意思了!那家的女儿,叫啥名字?”
“跟——”阿福很吃力地说,“跟奶奶的小名一样。”
原来也叫阿巧。“那倒真是巧了!”胡雪岩兴味盎然地笑着。
“我跟阿祥说,你叫人家的时候,不要直呼直令地叫人家的名字,那样子犯了奶奶的讳。做下人的不好这样子没规矩。”
这是知书识礼的人才会有的见解,不想出现在两条烂泥腿的轿班身上,胡雪岩既惊异又高兴,但口中问的还是阿祥。
“他不叫人家小名叫啥?”胡雪岩问,“莫非叫姐姐、妹妹?那不是太肉麻了。”
“是啊!那也太肉麻。阿祥告诉我说,他跟人家根本彼此都不叫名字,两个人都是‘喂’呀‘喂’的。在她父母面前提起来,阿祥是说‘你们家大小姐’。”
“这倒妙!”胡雪岩心想男女之间,彼此都用“喂”字称呼,辨声知人,就绝不是泛泛的情分了,又问道,“她父母对阿祥怎么样?”
“她家父母对阿祥蛮中意的。”
“怎么叫蛮中意?”胡雪岩问,“莫非当他‘毛脚女婿’看待?”
“也差不多有那么点意思。”
“既然如此,你们应该出来管管闲事,吃他一杯喜酒啊!”
“阿祥是老爷买来的,凡事要听老爷作主,我们怎么敢管这桩闲事,再说,这桩闲事也管不了。”
“怎么呢?”
“办喜事要——”
胡雪岩会意,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把阿祥替我去叫回来。”
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阿祥被找了回来。脸上讪讪的,有些不大好意思。显然,他在路上就已听阿福说过,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今年十几?”
“十七。”
“十七!”胡雪岩略有些踌躇似的,“是早了些。”他停了一下又问,“‘他们家大小姐’几岁?”
这句对阿巧的称呼,是学着阿祥说的,自是玩笑,听来却有讥嘲之意。阿祥大窘,嗫嚅着说:“比我大两月,我是五月里生的,她的生日是三月三。”
“连人家的时辰八字都晓得了!”胡雪岩有些忍俊不禁,但为了维持尊严,不得不忍笑问道,“那家人家姓啥?”
“姓魏。”
“魏老板对你怎么样?”胡雪岩说,“不是预备拿女儿给你?你不要难为情,跟我说实话。”
“我跟老爷当然说实话。”阿祥答道,“魏老板倒没有说什么,老板娘有口风透露了。她说,他们老夫妇只有一个女儿,舍不得分开,要娶她女儿就要入赘。”
“你怎么说呢?”
“我装糊涂。”
“为啥?”胡雪岩问,“是不肯入赘到魏家?”
“我肯也没有用。我改姓了主人家的姓,怎么再去姓魏?”
“你倒也算是有良心的。”胡雪岩满意地点点头,“我自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