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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小说网>评书胡雪岩红顶商人 > 第四章(第5页)

第四章(第5页)

“杭州吃紧的时候,我正在那里。雪岩跟我商量,湖州亦已被围,总归一时回不去了,托我护送他的家眷到三天竺逃难。从此一别,就没有再见过他,因为后来看三天竺亦不是好地方,一步一步往里逃,真正菩萨保佑,逃到留下。”

“留下”是个地名,在杭州西面。据说当初宋高宗迁都杭州,相度地势,起造宫殿,此处亦曾中意,嘱咐“留下”备选,所以叫作留下。其地多山,峰回泉绕,颇多隐秘之处,是逃难的好去处。

“逃难的人很多,人多成市,就谈不到隐秘了。我一看情形不妙,跟雪岩夫人说:‘要逃得远、逃得深,越是荒凉穷苦的地方越好。’雪岩夫人很有眼光,说我的话对。我就找到一处深山,真正人迹不到之处,最好的是有一道涧。有涧就有水,什么都不怕了。我雇人搭了一座茅棚,只有三尺高,下面铺上木板,又运上去七八担米、一缸盐菜、十来只火腿。说起来不相信,那时候杭州城里饿死的人,不知道多少,就我们那里没有一天不吃干饭。”

“怪不得。刘三叔不像没饭吃的样子。”七姑奶奶说,“长毛倒没有寻到你们那里?”

“差一点点。”刘不才说,“有一天我去赌钱……”

“慢点。”七姑奶奶插嘴问道,“逃难还有地方赌钱?”

“不但赌钱,还有卖唱的呢!市面热闹得很。”

市面是由逃难的人带来的。起先是有人搭个茅棚,卖些常用的什物,没有字号,通称“小店”。然后小店成为茶店,作为聚会打听消息的所在。难中岁月,既愁且闷,少不得想个排遣之道,于是茶店又变成赌场。刘不才先是不愿与世隔绝,每天走七八里路到那个应运而生的市集中去听听新闻,到后来就专为去过赌瘾了,牌九、做宝、掷骰子,什么都来。有庄做,就做庄家,没有庄做就赌下风,成了那家赌场的台柱。

这天午后,刘不才推庄赌小牌九,手气极旺,往往他翻蹩十,重门也翻蹩十,算起来还有钱赢。正赌得兴头时,突然有人喊道:“长毛来了!”

刘不才不大肯相信,因为他上过一回当。有一次也是听说“长毛来了”,赌客仓皇走避,结果无事,但等回到赌场,台面上已空空如也。事后方知,是有人故意捣乱,好抢台面。他疑心这一次也是有人想趁火打劫,所以大家逃,他不逃,不慌不忙地收拾起自己的赌注再说。

“刘三爷!”开赌场的过来警告,“真的是长毛来了。”

这一说刘不才方始着慌,匆匆将几十两银子塞入腰际,背起五六串铜钱,拔脚夺门而走。

然而已经晚了,有两个长毛穷追不舍。刘不才虽急不乱,心里在想,自己衣服比别人穿得整齐,肩上又背着铜钱,长毛决不肯放过自己,这样一逃一追,到头来岂不是“引鬼进门”?

念头转到此处,对付的办法也就有了。他拉过一串铜钱来,将“串头绳”上的活结一下扯开,“哗哗”地将一千铜钿落得满地,然后跑几步,如法炮制。五六串铜钱撒完,肩上的重负全释,脚步就轻快了。然而他还是不敢走正路,怕引长毛现住处,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到晚上才绕道到家。

“从那一次以后,胡老太太跟雪岩夫人就不准我再去赌了。其实,市面也就此打散了。那一次是一小队长毛,误打误撞闯到了那里,人数太少,不敢动手。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来了大队人马,奸淫掳掠外加一把火,难民遭劫的不知多少。”刘不才说到这里,表情相当复杂,余悸余哀都犹在,却又似乎欣慰得意,“亏得我见机!这一宝总算让我看准了。”

谈这样的生死大事,仍旧不脱赌徒的口吻,七姑奶奶对他又佩服,又好笑,但更多的是关切:“以后始终没有遇见长毛?”

“没有!不过好几次听见声音。提心吊胆的味道,只有尝过的人才晓得真不好受!”

然而,此刻提心吊胆的日子,也并不算完全过去。长毛进城,由于李秀成的约束,照例会有的烧、杀、奸、抢倒不甚厉害,但杭州人不肯从贼,男的上吊、女的投井、阖家自尽的,不计其数。这也不尽是忠义之气使然,而是生趣索然,其中又分成几类:怕受辱吃苦头的是一类;满目极人间未有之惨,感情上承受不住,愿求解脱的,也是一类;无衣无食,求苟延残喘而不可得,以为迟早是死,不如早死的,又是一类;历尽浩劫,到头来仍不免一场空,于心不甘,愤而自裁的,更是一类。

像胡家这样“跳出劫数外,不在五行中”的,只怕十万人家找不出一家。然而现在却又在劫数中了。荒山茅棚,自然不能再住,最主要的原因是,存粮已罄,不能不全家“出山”。城里尸臭不可向迩,如果不是严冬,瘟疫早已流行,当然不能再住。好的是胡老太太本来信佛,自从胡雪岩平地一声雷地达起来,更认定是菩萨保佑,大小庙宇庵堂,只要和尚尼姑上门化缘,必不会空手而回。三天竺是香火盛地,几座庙宇,无不相熟,找一处安顿下来,倒也容易。苦恼的仍旧是粮食。整个杭州城,全靠李秀成从嘉兴运来两万石米。如果不包括军食在内,倒也能维持一段时期,无奈先军粮,再办平粜,老百姓的实惠就有限了。

“现在全家大小,每天只吃一顿粥。我倒还好,就是上面老的,下面小的,不能不想法子。”

“这个法子总想得出。”古应春说,“不过,刘三叔,你有句话我不懂。你一向胃口很好,每天吃一顿粥,倒能支持得住?还说‘还好’!”

刘不才笑笑,不好意思地答道:“我会到长毛公馆里去打野食。”

七姑奶奶也笑了。“刘三叔,你真正是,老虎嘴里的食,也敢夺来吃。”她说,“你怎么打法?”

“这就不好告诉你了。闲话少说,有句正经话,我要跟你们商量,有个王八蛋来找雪岩的麻烦,如果不理他会出事。”

刘不才口中的“王八蛋”叫袁忠清,是钱塘县署理知县。此人原来是袁甲三部下的一个“勇目”,打仗了笔横财,活动袁甲三的一个幕友,在一次“保案”中将他添上了一个名字,得了“六品蓝翎”的功名。后来犯了军令,袁甲三要杀他,吓得连夜开了小差,逃回江西原籍。

那时的江西巡抚是何桂清的同年、穆彰阿的得意门生张芾。袁忠清假报为六品蓝翎的县丞,又走了门路,投效在张芾那里。不久,长毛攻江西省城,南昌老百姓竭力助守,使得张芾大起好感。爱屋及乌,便宜了“王八蛋”,竟被委为制造局帮办军装。这是个极肥的差使,在袁忠清手里更是左右逢源,得其所哉。

不久,由于宁国之捷,专案报奖,张芾倒很照顾袁忠清,特意嘱咐幕友,为他加上很好的考语,保升县令。这原是一个大喜讯,在他人当然会高兴得不得了,而袁忠清不但愁眉苦脸,甚至坐卧不宁。

同事不免奇怪,少不得有人问他:“老袁,指日高升!上头格外照应你,不是列个字的泛泛保举,你是十六个字的考语,京里一定照准。眼看就是‘百里侯’,如何倒像如丧考妣似的?”

“说什么指日高升?不吃官司,只怕都要靠祖宗积德。”接着,他又摇摇头,“官司吃定了!祖宗积德也没用。”他那同事大为惊惑:“为什么?”

袁忠清先还不敢说,经不起那同事诚恳热心,拍胸脯担保,必定设法为他分忧,袁忠清才吐露了心底的秘密。

“实不相瞒,我这个‘六品蓝翎’,货真价实,县丞是个‘西贝货’。你想这一保上去,怎么得了?”

“什么?你的县丞是假的!”

假的就不能见天日。江西的保案上去,吏部自然要查案。袁忠清因为是县丞才能保知县,然则先要问他这个县丞是什么“班子”。一查无案可稽,就要行文来问。试问袁忠清可拿得出“部照”或是捐过班的“实收”?

像这种假冒的事,不是没有。吏部的书办十九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积年滑吏,无弊不悉,只怕没有缝钻,一旦拿住了短处,予取予求勒索够了,怕还是要办他个“假冒职官”的罪名,落个充军的下场。

他那同事,倒也言而有信,为他请教高人,想出一条路子:补捐一个县丞。军兴以来,为了筹饷,大开捐例,各省都向吏部先领到大批空白收据,即名为“实收”。捐班有各种花样、各种折扣,以实际捐纳银数,暂给收据,就叫“实收”,将来据以换领正式部照。所以这倒容易,兑了银子,立时可以办妥。但是,日期不符也不行,缴验“实收”,一看是保案以后所捐,把戏立刻拆穿。

“这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托人情。”

“托人情要钱,我知道。”袁忠清说,“我这个差使虽有点油水,平时都结交了朋友,吃过用过,也就差不多了。如今,都在这里了!”

他将枕头箱打开,里面银票倒是不少,但零零碎碎加起来,不过百把两银子。像这种倒填年月的花样,担着极大的干系,少说也得三百两。他那朋友知道袁忠清是有意做作,事到如今,人家半吊子,自己不能做为德不卒的事,只好替他添上五十两银子,将他这件事办了下来。

但是,袁忠清“不够意思”的名声,却已传了出去。江西不能再混,事实上也非走不可,因为保升了知县,不能在本省补缺。他托人到部里打点,分浙江候补。

袁忠清原来是指望分广东,却以所托的人不甚实在,改了分浙江,万般无奈,只有“禀到”候补。那时浙江省城正当初陷收复以后,王有龄全力缮修战备,构筑长壕,增设炮台,城上鳞次栉比的营房,架起极坚固的吊车,安上轴辘,整天不停地储备枪械子药。放眼一望,旗帜鲜明,刀枪雪亮,看样子是一定守得住了。

于是袁忠清精神复振,走了藩司麟趾的门路,竟得“挂牌”署理钱塘县。杭州城内,有钱塘、仁和两县,而钱塘是县,县官身份更自不同。袁忠清工于心计,只具“内才”,县却是要“外才”的,讲究仪表出众、谈吐有趣、服饰华丽、手段圆滑,最要紧的是出手大方、善于应酬,袁忠清本非其选。但此时军情紧急,大员过境的绝少,送往迎来的差使不繁,正可挥他的所长。

袁忠清的长处就在搞钱。搞钱要有名目,而在这个万事莫如守城急的时候,又何愁找不到名目?为了军需,摊派捐献,抓差征料,完全是一笔烂账。只要上面能够交差,下面不激出民变,从中捞多少都没有人会问的。

到了九月里杭州被围,家家绝粮,人人瘦瘠,只有袁忠清似乎精神还很饱满,多疑心他私下藏着米粮,背人“吃独食”,然而事无佐证,莫可究诘。这样的人,一旦破城,自然不会殉节——有人说他还是开城门放长毛进城的人。这一点也无实据,不过李秀成进城的第二天他就受了伪职,却是丝毫不假。他受的伪职,名为“钱塘监军”,而干的差使却是“老本行”,替长毛备办军需。

长毛此时最迫切需要的是船。因为一方面掳掠而得的大批珠宝细软、古董字画要运到“天京”,进献天王,一方面要从外埠赶运粮食到杭州。所以袁忠清摔掉翎领,脱去补挂,换上红绸棉袄,用一块黄绸子裹领,打扮得跟长毛一样,每天高举李秀成的令箭在江干封船。城外难民无数,有姿色的妇女,遇到好色如命的袁忠清,就难保清白了。

“这个王八蛋!”刘不才愤愤地说,“居然亲自到胡家,跟留守在那里的人说:‘胡某人领了几万银子的公款,到上海去买米,怎么不回来?你们带信给他,应该有多少米,赶快运到杭州来。不然,有他的罪受!’你们想想看,这不是有意找麻烦?”

这确是个麻烦。照袁忠清这样卑污的人品、毒辣的手段,如果不早作铺排,说不定他就会打听到胡家眷属存身之处,凌辱老少妇孺,岂不可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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