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鬼神真不可不信。”孔联络官举杯在手,悠闲地说,“不过行善要不叫人晓得,才是真正做好事。为了善人的名声做好事,不足为奇。”
“不然。人人肯为了善人的名声,去做好事,这个世界就好了。有的人简直是‘善棍’。”胡雪岩说,“这就叫‘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
“什么叫‘善棍’?”李得隆笑道,“这个名目则是第一次听见。”
“善棍就是骗子。借行善为名行骗,这类骗子顶顶难防。不过日子一久,总归瞒不过人。”胡雪岩说,“什么事,一颗心假不了。有些人自以为聪明绝顶,人人都会上他的当,其实到头来原形毕露,自己毁了自己。一个人值不值钱,就看他自己说的话算数不算数。像王抚台,在我们浙江的官声,说实话,并不是怎么样顶好。可是现在他说不走就不走,要跟杭州人同祸福,共存亡,就这一点上他比何制台值钱得多。”
话到这里,大家不期而然地想到了萧家骥,推测他何时能够进城。若王有龄得到消息,会有什么举动?船上该如何接应?
“举动是一定会有举动的。不过——”胡雪岩忽然停杯不饮,容颜惨淡,好久,才叹口气说,“我实在想不出,怎样才能将这批米运上岸。就算杀开一条血路,又哪里能够保得住这条粮道畅通?”
“胡先生,有个办法不晓得行不行?”李得隆说,“杭州不是有水城门吗?好不好弄几条小船,拿米分开来偷运进城?”
“只怕不行……”
话刚说得半句,只听一声枪响,随即有人喊道:“不能开枪,不能开枪,是报信的来了。”
于是胡雪岩、李得隆纷纷出舱探望。果然,一点星火,冉冉而来,渐行渐近,看出船头上挂的是盏马灯。等小船靠近,李得隆喊一声:“江老大!”
“是我。”江老大答应着,将一根缆索抛了过来。
李得隆伸手接着,系住小船,将江老大接了上来,延入船舱。胡雪岩已将白花花一锭银子摆在桌上了。
“那位少爷上岸了。”江老大说,“我来交差。”
“费你的心。”胡雪岩将银子往前一推,“送你做个过年东道。”
“多谢,多谢。”江老大将银子接到手里,略略迟疑了一下才说,“王老爷,有句话想想还是要告诉你,那位少爷一上岸,就叫长毛捉了去了。”
捉去不怕,要看如何捉法,胡雪岩很沉着地问:“长毛是不是很凶?”
“那倒还好。”江老大说,“这位少爷胆子大,见了长毛不逃,长毛对他就客气点了。”
胡雪岩先就放了一半心,顺口问道:“城里有啥消息?”
“不晓得,”江老大摇摇头,面容顿见愁苦,“城里城外像两个世界。”
“那么城外呢?”
“城外?王老爷,你是说长毛?”
“是啊!长毛这方面有啥消息?”
“也不大清楚。前几天说要回苏州了,有些长毛摆地摊卖抢来的东西,三文不值两文,好像急于脱货求现。这两天又不听见说起了。”
胡雪岩心里明白,长毛的军粮亦有难乎为继之势,现在是跟守军僵持着,如果城里有粮食接济,能再守一两个月,长毛可以不战自退。但从另一方面看,长毛既然缺粮,那么这十几船粮食摆在江面上,必启其觊觎之心。如果调集小船,不顾死命来扑,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因此,这晚上他又急得睡不着,心心念念只望萧家骥能够混进城去,王有龄能够调集人马杀开一条血路,保住粮道。只要争到一天的工夫,就可以将沙船撑到岸边,卸粮进城。
***
萧家骥果然混进城了。
被捕之时,长毛就对他“另眼相看”,因为凡是被掳的百姓,没有不吓得瑟瑟抖的,只有这个“新家伙”——长毛对刚被掳的百姓的通称——与众不同。因此别的“新家伙”照例双手被缚,这个的辫子跟那个的辫子结在一起,防他们“逃长毛”。对萧家骥却如江老大所说的,相当“客气”,押着到了“公馆”,问话的语气亦颇有礼貌。
“看你样子,是外路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行当?”一个黄衣黄帽、说湖北话的小头目问。
“我姓萧,从上海来。”萧家骥从容答道,“说实话,我想来做笔大生意。这笔生意做成功,杭州城就再也守不住了。”
那小头目听他口气不凡,顿时肃然起敬,改口称他:“萧先生,请问是什么大生意?怎么说这笔生意成功,他们杭州就会守不住?”
“这话我实在不能跟你说。”萧家骥道,“请你送我去见忠王。”
“忠王不知道驻驾在哪里,我也见不着他,只好拿你往上送。不过,萧先生,”那小头目踌躇着说,“你不会害我吧?”
“怎么害你?”
“如果你说的话不实在,岂不都是我的罪过?”
萧家骥笑了,见此人老实可欺,有意装出轻视的神色。“你的话真叫人好笑,你怎么知道我的话不实在?我在上海住得好好的,路远迢迢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跟你实说吧,我是英国人委托我来的,要见忠王,有大事奉陈。”他突然问道,“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陆德义。”
“见了忠王,我替你说好话,包有重赏。”李秀成治军与其他洪、杨将领,本自不同,一向注重招贤纳士,所以陆德义听了他这话,越不敢怠慢。“萧先生,”他很诚恳地答道,“多蒙你好意,我先谢谢。不过,今天已经晚了,你先住一夜。我一面派人禀报上头,上头派人来接。你看好不好?”
这也不便操之过急,萧家骥心想,先住一夜,趁这陆德义好相与,打听打听情形,行事岂不是更有把握?他便即欣然答道:“那也好。我就住一夜。”
于是陆德义奉之为上宾,设酒款待。萧家骥跑惯长江码头,而陆德义是汉阳人,因而以湖北近况为话题,谈得相当投机。
最后谈到杭州城内的情状,那陆德义倒真不失为忠厚人,愀然不乐。“真正是劫数!”他叹口气说,“一想起来,叫人连饭都吃不下。但愿早早破城,杭州的百姓,还有生路,再这样围困着,只怕杭州的百姓都要死光了。”
“是啊!”萧家骥趁机说道,“我来做这笔大生意,当然是帮你们,实在也是为杭州百姓好。不过,我也不懂,忠王破苏州,大仁大义,百姓无不感戴。既然如此,何不放杭州百姓一条生路?”
“现在是骑虎难下了。”陆德义答道,“听说忠王射箭进城,箭上有封招降的书信,说得极其恳切,无奈城里没有回音。”
“喔!”萧家骥问道,“招降的书信怎么说?”
“说是不分军民满汉,愿投降的投降,不愿投降的遣散。忠王已经具本奏报‘天京’,请天王准赦满军回北。从这里到‘天京’往返要二十几日,‘御批’还没有回来。一等‘御批’回,就要派人跟瑞昌议和。那时说不定又是一番场面了。”陆德义说,“我到过好多地方,看起来,杭州的满兵顶厉害。”
这使得萧家骥又想起胡雪岩的话:杭州只要有存粮,一年半载都守得住。因而也越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所以这一夜睡在陆德义的“公馆”里,他一遍一遍设想各种情况,盘算着如何能够取信于李秀成,脱出监视,如何遇到官军以后,能够使得他们相信他不是奸细,带他进城去见王有龄。
他这样辗转反侧,直到听打四更,方始蒙眬睡去。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突然惊醒,只听得人声嘈杂,脚步匆遽,仿佛出现了极大的变故。萧家骥一惊之下,睡意全消,倏然坐起,凝神静听,听出一句话:“妖风了,妖风了!”
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萧家骥咬紧了牙,苦苦思索,终于想到了。是沙船上无事,听胡雪岩谈过,长毛称清军为“妖”,“妖风了”就是清军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