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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3页)

“自然说得对!”杨凤毛接下来又转述“慈训”,“三婆婆说,我们在这里,寄人篱下,受人的气,也不是办法。想要打开局面,都在胡大叔身上。师父要格外尊敬他!”

“昨天章老板赌场里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杨凤毛的神色显得很兴奋,“师父也有面子!”接着,他将当时的情形,细说了一遍。

“这倒难得!说他忠厚不错。”俞武成又说,“那姓刘的,看起来也是‘老白相’,居然对他服服帖帖,这就看得出来,有点本事的。”

“本事不止一点点。师父,你老跟他一谈就知道了。”

于是俞武成再跟胡雪岩交谈时,态度就大不相同了,他很客气,一定要让胡雪岩和刘不才“升炕”。而叙起礼节来,刘不才是芙蓉的叔叔,长了一辈,所以称谓亦自各别。俞武成叫胡雪岩“老胡”,叫刘不才则是官称“刘三爷”,刘三爷却又尊称他“俞老”,跟胡雪岩所叫的“大哥”一比,仿佛又矮了一辈。反正江湖上各叙各的,称呼虽乱,其实都是一律平等的朋友。

俞武成的门规甚严,杨凤毛、朱老大都是站着服劳,他自己则坐在水阁临窗的一张太师椅上相陪,跟胡雪岩大谈松江漕帮。他称“老太爷”为“松江老大”,说起许多他们年轻时一起闯荡江湖的故事,感叹着日子不如从前好过。

刘不才在这场合,只有静听的份儿。他一面听,一面打量俞武成:年纪六十开外,打扮得却如纨绔子弟,缎鞋、缎袍,雪白的袖头,不时卷上翻下,等袖子翻下来时,已经盖过手面,所以必得翘起一只大拇指来,将袖口挡住,才便于行动。这原是江湖上人特有的一种姿态,只是俞武成身材魁梧,服装华丽,大拇指一翘起来,那只通体碧绿的“玻璃翠”扳指异常耀眼,所以格外显得有派头。

然而刘不才感觉有兴趣,也感到困惑的是,俞武成那件在斜阳里闪闪光的缎袍,无风自动,不时东面凸起一块,西面蠕动片刻,不知是何缘故?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半天,总想不透,心便痒得厉害,正忍不住要动问时,谜底揭晓了。

朱老大捧了一大冰盘出于太湖中洞庭东山的樱桃来款客,但见俞武成抓了一串在手里,平伸手掌。很快地,袖子里钻出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来,一对极大、极明亮的眼睛,灵活地转了转,然后拱起两只前爪,就俞武成掌中捧着樱桃咬。

刘不才嘻开了嘴笑。“俞老,你真会玩!”他问,“怎么养只松鼠在身上?不觉得累赘?”

“养熟了就好了。”

“整天在身上?”

“嗯!”俞武成点点头,“几乎片刻不离。”

“一天到晚,在你身上爬来爬去,不嫌烦吗?”

“自然也有睡觉的时候,只要拿它一放到口袋里,它就不闹了。”俞武成又说,“刘三爷喜欢,拿了去玩!”

“不,不!”刘不才摇着手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而且,说实话,在我身上爬来爬去,也嫌肉麻!”

俞武成笑笑不响,回头问朱老大:“快开饭了吧?”

“听胡大叔跟师父的意思。”朱老大答道,“如果不怎么饿,不妨稍等一等,火腿煨鱼翅,火功还不大够。”

“那就等一下。先弄些点心来给胡大叔点饥,等我们谈好了正事,痛痛快快吃酒。”

这段话中要紧的是“谈正事”这一句,胡雪岩怕他不愿刘不才与闻机密,便不经意地使个眼色。刘不才会意,站起身来说:“你们谈吧!我趁这会儿工夫,上街去看个朋友。”

“那么,”朱老大自告奋勇,“我陪着刘三爷一起去。”

刘不才是想去看周一鸣,这是暗中埋伏的援兵,不便让俞武成这方面的人知道,所以拱拱手说:“不敢,不敢!你做主人,要留在府上,而且,同里我也熟,绝不致迷路。”

这是假话,他也是第一次到同里,只是不如此说,朱老大还会派人引路。果然,做主人的不再客气,放他一个人走了。

于是,俞武成跟胡雪岩,还有杨凤毛在一起密谈。俞武成表示愿意听从胡雪岩的安排,老实相告,原来准备动那船洋枪的人马,都由周立春手下一个得力的头目“跷脚长根”安排。所要借重俞武成的,是因为这条水路,是松江漕帮的势力范围,必须请他出面,来打通松江老大的路子。现在松江方面,由于守着“两方面都是朋友,只好袖手中立”的立场,所以“跷脚长根”也踌躇着不敢下手。如今得有这样一条出路,深符所愿,但条件如何,必得跟胡雪岩谈一谈。

“那当然。”胡雪岩问道,“怎么样跟这位朋友碰头?”

“那还得再联络。老胡,我是直心直肚肠,”俞武成很郑重地说,“有句话我想先请教你,你是一家人了,而且我老娘的眼光是不会错的,我当然相信。不过,那批做官的,我吃过他们的苦头,实在不大相信。当初我儿子要去考武举,我就跟他说:‘做官也没啥意思,不要去考。’也是我老娘望孙成龙,亲自料理,亲自送考。至于招抚这一节,我是无所谓的,办成功了,帮里弟兄,可以去吃一份粮,也算是糊口,再说,拿他们拉过来,也总算是替朝廷出了力。就怕那批做官的老爷,口是心非,等出了毛病,我怪你也无用。那时候,我就不是在江湖上好混不好混的事了!”

听他这夹枪带棒的一大顿,胡雪岩相当困惑,不知他说的什么,只是抓住“出了毛病”这四个字极力思考,慢慢悟出道理来了。

“你是说,人过去以后,当官儿的,翻脸不认人,是不是?”

“对了!”俞武成说,“光是翻脸不认人,还好办,就怕——”他摇摇头,“真的有那么一下子,那就惨了。”

“你是说——”胡雪岩很吃力地问,“会‘杀降’?”

“保不定的。”

“不会!”这时候胡雪岩才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我包你不会,大哥,我跟你实说吧,我接头的是何学使的路子,他马上要放好缺了。京里大军机是他们同年,各省巡抚也有许多是他同年。这一榜红得很,说出话来有分量的。”

“那么,何学使跟你的交情呢?”

“何学使托我替他置妾。交情如此而已!”

“那就没话说了。”俞武成欣然问道,“何学使可曾谈起,给点啥好处?”他赶紧又补了一句,“不是说我。是说对跷脚长根他们。”

“提到这一层,就我不说,大哥也想象得到,弃暗投明,朝廷自然有一番奖励,官是一定有得做的。”接下来,胡雪岩便根据何桂清的指示说道,“弟兄们总可以关一个月恩饷,作为犒赏。以后看拨到哪里,归哪里的粮台饷。本来,一个月的恩饷好像少了点,不过也实在叫没法子,地方失得太多,钱粮少收不少,这些情形,大哥你当然清楚。”

俞武成当然清楚,他自己和这一帮无事可做,便是朝廷岁入减少的明证,所以点点头表示领会,“恩饷不恩饷,倒不在话下,照跷脚长根的意思,将来投过去,变成官兵,驻扎的地方要随他挑,说老实话,也就是仍旧想驻扎在这一带。这一点,”俞武成很难出口似的,“总要把它做到!”

胡雪岩对这方面虽不在行,但照情理而论,觉得不容易做到,他略想一想问道:“那么我倒请问大哥,如果叫他去打小刀会,他肯不肯?”

“这不肯的。原来是一条跳板上的人,怎么好意思?”

“这样子就难了!”胡雪岩说,“这一带驻了兵,都是要打小刀会的。军情紧急,一道命令下来,就要开拔,如果不肯出队,就是不服调度。大哥,你想想看,你做了长官,会怎么样处置?”

“我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俞武成搔搔头皮,显得很为难似的。

胡雪岩看得出来,俞武成大概已拍了胸脯,满口应承,必可做到,所以才有此着急的神情。正在替他伤脑筋时,杨凤毛已先开了口。

“师父只有这样回复他,还是调得远些的好,本乡本土,如果小刀会不体谅他的处境,或者事急相投,拒而不纳,就伤了感情,要帮忙呢,窝藏叛逆的罪名,非同小可。何不远离了左右为难的窘境?”

“这话说得透彻。”胡雪岩趁机劝道,“大哥,你就照此回复,跷脚长根如果明道理、讲道理,一定不会再提什么人家做不到的要求。”

这两个人一说,俞武成释然了。“今天就谈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我想,大致可以谈得拢了。我们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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