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你还是自己保管好了。”
阿巧姐不肯,胡雪岩也不肯,取过银票来,塞到她口袋里。她穿的是件缎子夹袄,探手入怀,温软无比,他心头不免荡漾起绮思,倒有些失悔:这样一个人,遣之远离,实在不大舍得。
因此,他一时无语,心里七上八下,思绪极乱。阿巧姐当然猜他不透,又提到她兄弟的事。
“我兄弟小名阿顺。你看,什么时候叫他出来?”
胡雪岩定定神说:“学生意是写好了‘关书’的,也不能说走就走。我这里无所谓,随便什么时候来好了。”
学生意未曾满师,中途停止,要赔饭食的银子。这一点阿巧姐也知道,不过有一千两银子在身上,她有恃无恐,便即答道:“这不要紧,我自会安排妥当。”
“那好。你写信叫他出来好了。”
阿巧姐心想,除了这件事以外,还有许多话要跟家里人说,那就不如再回去一趟。她这样转念,便即问道:“你哪天走?”
“工夫已经耽误了。等老周一回城,如果你的事情已经办妥当,我明天一早就走。”
“那,”阿巧姐怏怏然说,“那来不及了。”
“怎么样?”
“如果你还有一两天耽搁,我想回去一趟。现在,当然不必说它了。”
经此片刻工夫,胡雪岩的浮思已定。话已经说了出去,绝无翻悔的道理,既然如此,原来打算让阿巧姐仍旧住在潘家的计划,不妨更改一下。
“我是这样在想,在外面做事,绝不可受人批评。从此刻起,你算是何学台的人了,我们就不便再住在一起,不然不像话。我原来的意思,想让你住在潘家,现在你自己看,你住到娘家去也可以。”
这番话在阿巧姐颇有意外之感,细想一想,又觉得胡雪岩做事,真个与众不同,心思细密,手法漂亮。既然他如此说,自己将来在何桂清面前也占身份,就无须多说什么了。
她转念又想,若作此表示,显得毫无留恋,像煞没有良心,所以还是得有一句话交代。这句话很难,她总不能说:反正还未到何家,住在一起,又有何妨?那不成了堂子里的行径?就是堂子里,姑娘答应了嫁客人,马上就得“下牌子”,也不能说未曾出门以前,还可以接客。但如果不是这样说,又怎么说呢?
她终于想到一句话来了:“一个人讲心,行得正,坐得正,怕什么?反正我们自己晓得就是了。”
“话不是这么说,嫌疑一定要避。”胡雪岩又说,“我明天请老周送了你回去。你乡下住两天,如果觉得气闷,再回潘家也是一样,或者到上海来玩几天也可以。反正在我,从现在起,就当你何家姨太太看待了!”
胡雪岩的这一句话,为他自己和阿巧姐之间筑起了一道篱笆,彼此都觉得该以礼自持,因而言语举止,突然变得客气了,也生疏了。
这样子相处,便有拘束之感,胡雪岩便说:“你回潘家去吧,我送了你去。”
“那么,你呢?”
“我,”胡雪岩茫然无主,随口答道,“我在城里逛逛。”
阿巧姐很想说一句,陪着他在城里逛一逛。但想到自己的“何家姨太太”的身份,那句话便难出口,关切之意,无由寄托,不免踌躇。
“怎么样,早点走吧!”
“不忙!我再坐一息。”
枯坐无聊,少不得寻些话来说,阿巧姐便谈苏州的乡绅人家,由富潘到贵潘,由贵潘谈到“状元宰相”。苏州是出大官的地方,这一扯便扯不完了。看看天色将晚,入夜再去打搅潘家,不大合适,胡雪岩便催阿巧姐进城。送她到潘家,约定第二天再碰面,胡雪岩便不再惊动主人,径自作别而去。
***
轿子已经打走了,胡雪岩信步闲行。他一走走到观前,经过一家客栈,正有一乘轿子停下。轿中出来一个人,背影极熟,他定神想了想,大喜喊道:“大哥,大哥!”
那人站住脚,回头一望,让胡雪岩看清楚了,果然是嵇鹤龄。
“真想不到!”嵇鹤龄也很高兴,“竟在这里会面。你是怎么到苏州来的?”
“我也要问这话。”胡雪岩说,“大哥,你是怎么来的?”
“我来接头今年的海运。来了几天了。”
“这样说,杭州漕帮出乱子的事,你还不晓得?”
“我听说了。虽不是我的事,但到底与海运有关,心里急得很,只是公事未了,脱不开身。”嵇鹤龄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你的屋子在哪里?”
“喔!在这里。”
嵇鹤龄引着胡雪岩到他的住处,也是一个小院子。有人开门出来,胡雪岩一愣,没有想到是个妙年女子。
“这是胡老爷!我换帖兄弟。”
“胡老爷!”那妙年女子,含笑肃客,“请里面坐。”
胡雪岩不知如何称呼,只含含糊糊地点头示意,视线却始终不离。看她不到二十岁年纪,穿一件月白缎子夹袄,外罩一件玄缎长背心,散脚裤,天足,背后垂着漆黑的一条长辫子,像是青衣侍儿,但言谈举止,却是端庄稳重,又不像个丫头,倒有些识不透她的路数。
嵇鹤龄照理应该引见,却一直不提。胡雪岩越纳闷,但当着她本人,不便动问,只好谈漕帮闹事、王有龄求援的经过。
“好!有尤五去调停,一定可以无事。”嵇鹤龄极欣慰地说,“这一下,我可以放心了。”他接着又问,“那么,你是怎么到苏州来的呢?”
“说来话长。”胡雪岩站起身来,“大哥,走,我们出去吃饭,一面吃,一面谈。”
嵇鹤龄欣然同意。“不过,有件事要先作安排。”他问胡雪岩,“你搬了来与我一起住如何?”
“我今天住在这里好了,行李就不必搬了。”胡雪岩说,“本来我想明天就走,既然你在此,我多住一天,后天在阊门外下船,一动不如一静。”
“也好。我叫人替你找屋子。”
于是嵇鹤龄唤了他那新用的跟班长庆来,叫他到柜上关照,留一间干净上房。胡雪岩怕周一鸣回来找不到人,所以又托长庆专程到金阊栈去说明自己的下落。
这样安排停当,才一起出门。元大昌近在咫尺,走走就到了。两个人找了个隐僻的角落坐下,把杯倾谈,胡雪岩将此行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嵇鹤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