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吉”周,是指周立春。尤五点点头说:“一点不错,不过你跟他没有交情,你可以做。”
“那就算了。第一,要做,就是大家一起来;第二,人家也晓得我跟你的交情,如果你觉得有妨碍,我做了一样也有妨碍。”
尤五听得这话,大感快慰。他心里是巴不得胡雪岩不要做,但“光棍不断财路”,明明是笔好生意,自己不能叫他罢手,所以那样言不由衷地说“你可以做”。
“我还有第二条路子。浙江现在正在办团练,湖州由一位姓赵,名叫赵景贤的绅士出面。此人极其通达能干,跟王雪公的公谊私交都不错,我一说就可以成功。”
“那好!这笔军火生意,我们一起来做。”
“就有一样麻烦,要尤五哥你有办法才能成功。”胡雪岩说,“英国人的兵船开不到湖州,只能在上海交货。上海运到湖州,路上怕有危险。若被抢掉了怎么办?”
“危险也不过上海到嘉兴这一段,一进浙江境界,有官兵护送,哪个敢抢?至于这一段路,归我保险。”尤五又说,“反正我们漕帮弟兄现在都空在那里,要人要船都现成。借此让他们赚一笔水脚,事情再好都没有了。”
“这一说,在我们两个人就算定局了。说做就做,你倒再想想看,你那面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到的?”
尤五仔细想了想说:“你请浙江方面,替我们这里的督粮道来封公事,说要用松江漕帮的船运军火。这样,我对官面上就算有了交代。”
“这一定办得到。”胡雪岩转脸对陈世龙说,“又要你辛苦跑一趟了。”
“到杭州,还是到湖州?”
“先到杭州。如果王大老爷已经回任,你就再到湖州,寻着他算数。不错,”胡雪岩忽然又说,“你正好把阿珠送了回去。”
“好的。啥时候走?”
“最多两三天,等我在这里接好头,写了信,马上就走。”
接头是跟古应春接头。第二天在怡情老二的香闺中,三个人又见了面,胡雪岩说了经过,问古应春,英国人肯不肯将枪炮、火药卖给这方面。
“有啥不肯?他们是做生意,只要价钱谈得拢,什么都卖。”古应春问道,“你要些什么东西,我好去谈。”
这下把胡雪岩难倒了。“这上面我一窍不通。”他说,“只要东西好就好。”
“不光是东西好坏,还有数目多少。总要有个约数,才好去谈,譬如洋枪,应该多少支?”
“总要一千支。”
“一千支!”古应春笑道,“你当一千支是小数目?我看办团练,有五百支洋枪就蛮好了。还有,要不要请教习?洋枪不是人人会放的,不会用,容易坏,坏了怎么修,都要事先盘算过。”
“应春兄,”胡雪岩拱拱手说,“你比我内行得太多了。索性你来弄个‘说帖’,岂不爽快?”
古应春慨然应诺,而且立刻动手。怡情老二亲自照料,移过“叫条子”用的笔砚来,磨浓了墨,却无纸可写,好在是草稿,不妨拿“局票”翻过来,将就着用。
于是古应春一面提笔构思,一面过鸦片烟瘾。烟泡装上烟枪,枪嘴上接根橡皮管子,一直通到他嘴里。十六筒烟抽完,他精神十足,文不加点,洋洋洒洒地写完,递到了胡雪岩手里。
胡雪岩自己不能动笔,看却会看,不但会看,而且目光锐利。像这些“说帖”,最要紧的是简洁,要几句话就能把那些大官儿说动心,才是上品。古应春的笔下很来得,但流畅有余,不免枝蔓。他把洋枪、火药的好处,原原本本谈起,好虽好,看来却有些吃力。胡雪岩心想,这个说帖,王有龄、赵景贤一定会看完,但递到黄宗汉手中,他有没有看完的耐心,就难说了。
“高明之至!”胡雪岩先声色不动地把说帖递给尤五。
“我不必看了。”尤五笑道,“看也是白看。”
“雪岩兄,”古应春接口问道,“我是急就章,有不妥的地方你尽管说。”
“好极了!不过,应春兄,对外行不好说内行话,说了,人家也不懂。我看,前面这一段,有些地方要割爱。”
“我懂!”古应春点点头,“现在谈洋务,都是些闭门造车、自说自话蒙人的玩意。那些谈枪、炮怎么样制造的道理,说句实话,也真没有几个人懂,我可以把它删节。删归删、添归添,你看,哪里还可以多说两句?”
“很好了。还有些地方不说也可以。”
这显然是客气话,古应春便说:“我这个人做事,不做则已,一做一定要把它做好,何况是自己人,尽请直言。”
“既如此,我说出来请你斟酌。第一,说道光年间,‘英、法犯我,不幸丧师,症结所在,厥为刀矛不敌火器’,这句话一针见血,不过还可以着力说两句。”
“对!我自己也有这么个想法。”
“再有一层,应春兄,是不是可以加这么一段——”
胡雪岩所建议增加的是,说英国人运到上海的洋枪、火药有限,卖了给官军,就没有货色再卖给洪军及各地乱党,所以这方面多买一支,那方面就少得一支,出入之间,要以双倍计算。换句话说,官军花一支枪的钱,等于买了两支枪。
“你这个算法倒很精明,无奈不合实情。英国人的军械,来了一批又一批,源源不绝,不会有什么卖给这个,就不能再卖给那个的道理。”
“是的。应春兄,这种情形,我清楚,你更清楚,不过做官的不清楚,京里的皇上和军机大臣,更不会清楚。我们只要说得动听就是。”
古应春看着尤五笑了。尤五的话很爽直:“应春兄,这些花样,我的这位小爷叔最在行,你听他的,包定不错。”
“好!”古应春说,“我都懂了。如果没有别的话,我今天带回去,改好誊正,再连洋行里的估价单,一起开来交给你。”
“慢来!”尤五插嘴问道,“估价单怎么开法?”
“照例是二八回扣。”古应春答道,“如果要‘戴帽子’,我亦可以去说。”
听他的口气,显然不主张浮报价款的“戴帽子”。胡雪岩也觉得一方面不能叫洋人看不起,另一方面对浙江官方要建立信用,不宜在两成回扣以外,另出花样。
“对!”尤五很诚恳地接受,“我原是怕你们疏忽,提一句。既然都曾想过,那就怎么样都是不错的了。”
“不过,”古应春接下来问,“除了洋枪,还有大炮,要不要劝浙江买?”
“这慢一点。浙江有个姓龚的,会造炮——”
姓龚的福建人,名叫龚振麟,曾经做过嘉兴县的县丞,道光末年就在浙江主持“炮局”。从明朝中叶以来,一直在仿制的“红衣大将军炮”,都用生铁翻砂,龚振麟却明了铸炮铁模,著成‘图说’,还著了一本《枢机炮架新式图说》,在铸炮技术上,颇有改良。他的儿子名叫龚之棠,能得父传。父子二人,都很得浙江大吏的重用。
“当然,打‘群子’的土造大炮,不及西洋的‘落地开花大炮’,但这话不能说!一说,炮局里的人当我们要敲他的饭碗,一定鸡蛋里挑骨头,多方挑剔,结果是连洋枪都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