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城隍山!主从客便。”刘庆生问老张,“令媛在船上?”
“是的,我去接她。”
“何必你自己去?”胡雪岩说,“叫世龙走一趟,先接她到这里来再说。”
听得这话,陈世龙连声答应着,站起来就走。等了有个把时辰,两乘小轿抬到门前。阿珠走下轿来,只见她破例着条绸裙子,但盈尺莲船,露在裙幅外面,走起路来,裙幅摆动得很厉害。别人还不曾摇头,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条断命的裙子,我真正着不惯!”
“那你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找罪来受?”胡雪岩这样笑着问。
“喏!都是他。”
他是指陈世龙。阿珠一面说,一面拿手指着,眼风自然而然地瞟了过去。话中虽带着埋怨,脸色和声音却并无责怪之意,倒像是陈世龙怎么说,她就该怎么听似的。
这微妙的神情,老张看不出来,刘庆生更是如蒙在鼓里,甚至连阿珠自己都没有觉察有什么异样,但胡雪岩心里明白,向陈世龙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商量商量,到哪里去吃饭?”刘庆生还把阿珠当作胡雪岩的心上人,特地征询她的意见,“‘皇饭儿’好不好?”
最好的一家本地馆子,就在城隍山脚下,吃完逛山,正好顺路,几人自然一致同意。于是刘庆生做东,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上城隍山去品茗纳凉。
这夜月明如昼,游客甚多,树下纳凉,胡雪岩跟老张和刘庆生在谈近来的市面,阿珠和陈世龙便小声闲话。杭州的一切,他不如她熟,所以尽是她的话,指点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为他介绍杭州的风物。
到得二更将近,老张打个哈欠说:“回去吧!明天一早就要动身。”
阿珠有些恋恋不舍,但终于还是站了起来。陈世龙却是一言不,抢先下山。胡雪岩心里奇怪,不知道他去干什么,这个疑团直到下山才打破,原来他是雇轿子去了。
“只得两顶轿子。”陈世龙说,“胡先生坐一顶。”
还有一顶呢?不用说,当然是阿珠坐。胡雪岩心想:自己想是沾了她的光,其实可以不必,我家甚近,不妨安步当车;阿珠父女回船的路相当远,不如让他们坐了去。
“我要托世龙帮我收拾行李,我们先走,轿子你们坐了去。”胡雪岩又对刘庆生拱拱手说,“你也请回去吧!”
“好的。明天一早我来送行。”
于是五个人分作三路。胡雪岩把陈世龙带到家。胡家大非昔比了,胡太太很能干,在丈夫到湖州去的一个月中,收拾得门庭焕然,还用了一个老妈子、一个打杂的男工,这时还都在等候“老爷”回家。
“行李都收拾好了。”打杂的男工阿福向“老爷”交代,“约了两个挑夫在那里,行李是不是今天晚上就下船,还是明天一早挑了去?”
胡雪岩觉得阿福很会办事,十分满意,但他还未接口,陈世龙就先说了:“今天晚上下船!回头我带了挑夫去,也省得你走一趟。”
这样说停当,阿福立刻去找挑夫,趁这片刻闲空,胡雪岩问道:“一路上,阿珠怎么样?”
这话让陈世龙很难回答,虽已取得默契,却不便自道如何向阿珠献殷勤,想了想答道:“我都照胡先生的话做。”
“好!”胡雪岩说,“你就照这样子做好了。不过生意上也要当心。”这是警告他,不要陷溺在阿珠的巧笑娇语之中。
这言外之意,陈世龙当然懂,到底年纪还轻,脸有些红了。但此刻不能装糊涂,事实上他也一直在找这样一个可以表示忠心的机会,所以用极诚恳坦率的声音答道:“胡先生,你尽管请放心,江湖上我虽少跑,江湖义气总晓得的,胡先生这样子待我,我拆烂污对不起胡先生,将来在外面还要混不要混?”
“对!”胡雪岩颇为嘉许,“你能看到这一点,就见得你脑子清楚。我劝你在生意上巴结,不光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你最多拆我两次烂污,第一次我原谅你,第二次对不起,要请你卷铺盖了。如果烂污拆得太过,连我都收不了场,那时候该杀该剐,也是你去。不过你要晓得,也有人连一次烂污都不准人拆的,只要有这么一次,你就吃不开了。”
他这番话,等于定了个规约,让陈世龙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对待手下的态度。不过陈世龙绝没有半点因为可容许拆一次烂污而有恃无恐的心思,相反地,这时候暗暗下了决心,在生意上非要规规矩矩地做个样子来给胡雪岩看不可。
“胡先生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走了。”他又问,“明天一早,要不要来接?”
“不必,不必!我自己会去的。”
等陈世龙一走,胡雪岩也就睡了。临别前夕,夫妇俩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谈到半夜,人是倦了,却不能安心入梦,心绪零乱,一直在想王有龄,担心他到新城,生命有没有危险,公事会不会顺利。
“怎么这时候才来?太阳都好高了!”阿珠一见胡雪岩上船,就这样埋怨地问。
“一夜没有睡着。”胡雪岩答道,“我在担心王大老爷。”
“王大老爷怎么样?”
“这时候没有工夫谈。开了船再说。”
解缆开船,也得要会工夫,胡雪岩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喝茶,懒得开口。自从与王有龄重逢以来,他的情绪从没有像这样恶劣过。
“到底啥事情?”阿珠问道,“这样子愁眉不展,害得大家都不开心。”
听这话胡雪岩感到歉然,心情便越沉重。“嗐!”他突然站起身来,“我今天不走了!王大老爷的公事有麻烦,我走了对不起朋友。阿珠,你叫他们停船。”
等船一停,老张和陈世龙不约而同地搭了跳板,都来到胡雪岩舱里,查问原因。
这时候他的心情轻松了,把王有龄奉令赴新城办案的经过说了一遍,表示非跟他在一起不可。
“我事情一办好,就赶了上来,行李也不必卸了。”
“如果事情没有办完,赶不到呢?”陈世龙针对这个疑问作了建议,“我们在松江等你,有尤五照应,船上的货色绝不会少。”
胡雪岩觉得这办法十分妥帖,欣然同意,随即单身上岸,雇了乘小轿,直接来到王家。
王有龄家高朋满座,个个都穿着官服,看样子都是“州县班子”,自然是“听鼓辕门”的候补知县。胡雪岩自己虽也是捐班的“大老爷”,但从未穿过补褂、戴过大帽,与这班官儿们见面,先得一个个请教了,才好定称呼,麻烦甚大。所以胡雪岩踏入院子,不进大厅,由廊下绕到厅房一间小客厅去休息等候。
等听差的捧了茶来,他悄悄问道:“你家老爷在谈什么?”
“还不是新城的事!听说那和尚厉害得很,把新城的县官都杀掉了。为此,我们太太愁得觉都睡不着。”
胡雪岩大吃一惊,这一来,事情越闹越大,必不能善罢甘休。王有龄真是“湿手捏了燥干面”,怕一时料理不清楚了。
于是他侧耳静听着,不久就弄清楚了。那些候补州县,奉了抚台的委札,到王有龄这里来听候差委,此刻他正召集他们在会议,商量处理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