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说定了,胡雪岩急于想去凑那五万现款,随即去找郁四,说明经过。彼此休戚相关,而且郁四早就拍过胸脯,头寸调度,归他负责,所以他一口答应,等胡雪岩临走那天,一定可以凑足。
于是胡雪岩回到大经,把黄仪和老张找来,说三天以后就要动身,问他们货色能不能都料理好,装船同走。
“来不及!”黄仪答道,“我今天一早,仔细算过了,总要五天。”
“今天七月初八,加五天就是十三,二十以前赶得到上海。”胡雪岩灵机一动,“我跟王老爷已经约好,不能失信,我们十一先走,你们随后来,我在杭州等。”接着,他又对老张说,“阿珠想到上海去玩一趟,就让她去好了。”
“好的!”老张深表同意,“阿珠这一向也辛苦,人都瘦了,让她到上海去逛一逛。”
“还有件事,”胡雪岩忽然有个灵感,“我们要做好事!”
黄仪和老张都一愣,不知道他何以爆出这么句话来,好事怎么做法?为谁做好事?
当然,胡雪岩会有解释,他是从王有龄那里得来的启示。“做生意第一要市面平静,平静才会兴旺,我们做好事,就是求市面平静。”他喜欢引用谚语,这时又很恰当地用了一句,“‘饥寒起盗心’,吃亏的还是有钱的人,所以做生意赚了钱,要做好事。今年我们要米票、施棉衣、舍棺材。”
“原来是这些好事!”黄仪答道,“那都是冬天,到年近岁逼才办,时候还早。”
“现在热天也有好事好做,秋老虎还厉害得很,施茶、施药都是很实惠的好事。”胡雪岩最有决断,而况似此小事,所以这样嘱咐,“老黄,说做就做!今天就办。”
黄仪深知他的脾气,做事要又快又好,钱上面很舍得。这就好办了!当天大经丝行门口便出现了一座木架子,上面两口可容一担水的茶缸,竹筒斜削,安上一个柄,当作茶杯,茶水中加上清火败毒的药料;另外门上一张簇新的梅红笺,写的是:“本行敬送辟瘟丹、诸葛行军散,请内洽索取。”
这一来大经丝行就热闹了,一下午就送掉了两百多瓶诸葛行军散,一百多包辟瘟丹。黄仪深以为患,到晚来向胡雪岩诉苦,一则怕难以为继,二则怕讨药的人太多,影响生意。
“丝也收得差不多了,生意不会受大影响,讨药的人虽多,实在也花不了多少钱。第一天人多是一定的,过两天就好了。讨过的人,不好意思再来讨。再说,药又不是铜钿,越多越好。不要紧!”
“我倒有个办法。”陈世龙接口说道,“我们送的药要定制,分量不必这么多。包装纸上要红字印明白:大经丝行敬送。装诸葛行军散的小瓷瓶,也要现烧,把大经丝行印上去。”
“这要大动干戈,今年来不及,只好明年再说。”黄仪是不愿多找麻烦的语气。胡雪岩当时虽无表示,事后把陈世龙找了来说:“世龙,你的脑筋很好。说实话,施茶施药的用意,只有你懂,好事不会白做的,我是借此扬名,不过这话不好说出口,你倒猜到了,实在聪明。”
得了这番鼓励,陈世龙颇为兴奋,很诚恳地答道:“我跟胡先生也学了好多东西。”
“慢慢来!你只要跟我跟长了,包你有出息。现在,我再跟你说件事。这趟阿珠到杭州,你多照应照应她,她是伢儿脾气,喜欢热闹,船上没事,你多陪陪她。”
“我晓得了!”
晓得了?胡雪岩心想,未见得!话还要再点一两句。
“世龙!”他态度轻松地问道,“你倒说说看,我跟阿珠是怎么回事?”
这叫陈世龙怎么说?他笑一笑,露出雪白的一嘴牙齿,显得稚气可掬。
“这有什么好碍口的?你尽管说。”
陈世龙逼得无法,只好说了:“胡先生不是很喜欢张小姐吗?外面都说,胡先生在湖州还要立一处公馆。”
“对!我在湖州倒想安个家,来来往往,起居饮食都方便。不过,我跟阿珠是干干净净的。”
这前后两截话,有些接不上榫头,陈世龙倒愣住了,“莫非胡先生另有打算?”他问。
“现在也还谈不到。等我下趟来再说。”
“那么,”陈世龙想了想,替阿珠有些忧虑和不平,“张小姐呢?她一片心都在胡先生身上。”
“这我知道。就为这点,我只好慢慢来。好在,”胡雪岩又说,“我跟她规规矩矩,干干净净,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麻烦。”
照这样一说,胡雪岩是决定不要阿珠了。这为什么?陈世龙深感诧异。“胡先生,有句话,我实在忍不住要问。”他眨着眼说,“张小姐哪一点不好?这样的人才,说句老实话,打了灯笼都找不着的。”
由这两句话,可见他对阿珠十分倾倒。胡雪岩心想,自己这件事做对了,而且看来一定会有圆满结局,所以相当高兴。但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反而叹口气说:“唉!你不知道我的心。如果阿珠不是十分人才,我倒也马马虎虎安个家,不去多伤脑筋了。就因为阿珠是这样子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人,我想想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似乎越说越玄妙了,陈世龙率直问道,“为什么?”
“第一,虽说‘两头大’,别人看来总是个小,太委屈阿珠;第二,我现在的情形,你看见的,各地方在跑,把她一个人冷冷清清摆在湖州,心里过意不去。”
“胡先生!”陈世龙失声说道,“你倒真是好人。”
“这也不见得。闲话少说,世龙,”胡雪岩低声说道,“我真正拿你当自己小兄弟一样,无话不谈。你人也聪明,我的心思你都明白。刚才我跟你谈的这番话,你千万不必给阿珠和他爹娘说。好在我的意思你也知道了,该当如何应付,你自己总有数!”
陈世龙恍然大悟,喜不可言。原来是这样子“推位让国”!怪不得口口声声说跟阿珠“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意思是表示并非把一件湿布衫脱了给别人穿。这番美意,着实可感。不过他既不愿明说,自己也不必多事去道谢。反正彼此心照就是了。
但有一点却必须弄清楚。“胡先生!”他问,“张小姐跟我谈起你,我该怎么说?”
问到这话,就表示他已有所领会,胡雪岩答道:“你不妨有意无意多提这两点:第一,我太太很凶。第二,我忙,不会专守在一个地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你要让她慢慢把我忘记掉。”
“好的。”陈世龙说,“我心里有数了。”
***
因为有些默契,胡雪岩从当天起,就尽量找机会让陈世龙跟张家接近,凡有传话、办事、与老张有关的,都叫他奔走联络。同时胡雪岩自己以“王大老爷有公事”这么一句话作为托词,搬到知府衙门去住,整天不见人面。
再下一天就是初十,一直到中午,仍旧不见胡雪岩露面,阿珠的娘烦躁了。“世龙,”她说,“你胡先生是怎么回事?明天要动身了,凡事要有个交代,大家总要碰碰头才好。”
“胡先生实在忙!”陈世龙说,“好在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我们十三开船,有什么事,到杭州再问他也不迟。”
话是不错,但照道理说,至少要替胡雪岩饯个行。这件事她前两天就在筹划了,心里在想,动身之前这顿晚饭,总要在“家里”吃,所以一直也不曾提。现在看样子非先说好不可了。
“世龙,我拜托你件事情,请你现在就替我劳步走一趟,跟你胡先生说,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请他回来吃饭。”
陈世龙自然照办不误。可是这一去到下午四点钟才回张家,阿珠和她娘已经悬念不已,嘀嘀咕咕半天了。
“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阿珠大为埋怨。
“我心里也急呀!”陈世龙平静地回答,“胡先生在王大老爷签押房里谈公事,叫我等一等,一等就等了个把时辰,我怕你们等得心急,想先回来说一声。刚刚抬起脚,胡先生出来了,话还说不到三句,王大老爷叫听差又来请。胡先生说马上就出来,叫我千万不要走,哪晓得又是半个时辰。”
“这倒错怪你了!”阿珠歉意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