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沿着梧桐街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日头已经往西偏了,青石板路面上铺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墙根下的青苔在光照里泛出润润的绿意。他在12号院门前站定,伸手推门时,听见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斧刃落在木墩上的声响闷而扎实。
他推门进去,枣树底下站着个男人。身量不算高,背微微有些佝偻,但臂膀看着结实,一件灰布短褂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凸。男人正俯身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角,听见门响直起腰来,转过头冲秦王政笑了笑。一张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脸,额上两道竖纹很深,眉眼却温和,眼尾拉出几道细长的褶子。
回来了?男人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粥吃了吗?
秦王政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两秒。这男人的长相和他并无相似之处,但那一笑之间流露出的热络和坦然,却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点了点头:吃了。
那就好。男人转身走到井台边,拎起一只水瓢舀了半瓢水,慢慢地冲洗手指上沾的木屑,洗完甩了甩手,朝堂屋努了努嘴,进来说。
秦王政跟着他进了堂屋,方桌上已经多了几样东西,两摞黄纸、一扎线香、一只白瓷碟子,碟子里搁着几块米糕,旁边还有一小瓶酒,瓶口系着红绳。秦王政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掠过,在桌边站住了。
男人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那只补过锔钉的青花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又搁回去。他没有看秦王政,只是开口说:后日是你娘的忌日。
秦王政的指尖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今年整三年了。。。。。男人叹息着,伸手把那扎线香捋了捋,把散乱的香头对齐。
秦王政没应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父亲早已离世,昨日才刚见过母亲。他只好沉默着点头,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男人见他沉默,只是笑着把桌子上那些东西往中间拢了拢,透着三分无奈和哀伤:这香是镇上老陈家铺子里的,说是今年新做的,味正。米糕是你娘爱吃的红豆馅,酒是之前酿的,放了两年了。
秦王政看着面前那堆东西,黄纸的毛边切得很齐,线香的竹签上还印着陈记香铺的小戳,瓷碟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磕痕,米糕用油纸包着,露出一角暗红色的豆沙。
日光从堂屋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光带,正好落在两人之间那桌祭祀物什的边缘上。
沉默了一会儿,男人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这两天别往远走,村里这两日不太平,你也别去凑那些热闹。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老赵家那个寡妇,怕是就在这几天了。村里来了道士要做法事,闹得挺大的,这些和咱们家都没关系,你该忙你的忙你的,但后日一早就跟我上山。
秦王政微微皱眉,但还是应了下来。
男人似是松了口气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隔壁你苏叔家的那个小子,你见着了?
秦王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嬴扶苏。见着了。
那孩子不错,你们小时候玩的挺好的。男人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他娘跟我说了,让他跟着你,你多照应着些。
秦王政听了这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院子里那棵枣树和矮梧桐交叠的枝叶,日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灰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日头渐渐偏西,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秦王政在家里摸索了一会,却没有更多的现了。只两点另他很是在意,家里有两间屋门是锁死的。
之后厨房里时断时续地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秦王政没有再搜寻,搬了那把矮竹椅坐到枣树底下。
日头在院墙上慢慢地移动,把枣树的影子从西边一寸一寸地拉到东边,灰砖地上那些碎金般的光斑也跟着挪了位置。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那棵矮梧桐的叶子在微风里翻动,叶背的颜色比正面浅一些,一阵风过去,整棵树就忽明忽暗地闪。
墙根底下的光带渐渐收窄了,院子里那些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青砖开始凉下来,从边角处透出一股潮润的土腥气。远处的巷子里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有人赶着牲口往回走,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从灶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洗手,好吃饭了。
秦王政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井台边压了两下井水,冰凉的水浇在手上,带着一股铁管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甩了甩手,进了堂屋。
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白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油亮亮的,撒了一把青蒜末。男人已经在桌边坐下了,见他进来,把一碗饭往他那侧推了推。
秦王政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烂,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也不柴,酱色收得恰到好处。他吃得不快,一口饭一口菜地来,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就着饭咽下去。男人坐在对面,给他添了两次汤,是一碗紫菜蛋花汤,漂着几点香油花,喝下去热腾腾的,从胃里暖到胸口。
吃到一半,男人忽然说:明天早上我去镇上再买些东西,你在家歇着,别出去乱走。
秦王政停下筷子,抬眼看了一下。
怕你撞上村里那些事。男人解释道,语气平常,但秦王政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些,法事要筹备,祠堂那边人来人往的,乱。你后山的路又不熟,别一个人瞎转。
秦王政没有反驳,应了一声:
晚饭吃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屋外的院墙和树影都融进灰蓝的暮色里,男人收了碗筷去灶屋洗,秦王政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
远处有一户人家的灯亮了,橙黄的一小团,隔着一排矮屋的屋顶,像是悬在半空里。
男人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秦王政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院子外面那片越来越沉的夜色,又看了看院门的方向,然后说:晚上早点睡,不论夜里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也别出院子。
秦王政偏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只看见下颌的线条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什么动静?秦王政问。
男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他伸手摸了摸门框边上那根旧门闩,指腹在木头上蹭了一下:。。。。。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最近外乡人多,大晚上的闹得乱哄哄的,冲撞了。。。。不好。
秦王政没有再问。
男人说完这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前又叮嘱道:“听话,早点睡。”
“砰。”
房门关上,又一声门闩响,整座院子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