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灵渊会歇赛一日。
天高云淡,秋风自浩渺的灵渊湖方向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拂过望湖坊的街巷,将檐下悬挂的铜铃吹得轻轻晃动,出细碎而清越的叮当声。麻雀叽叽喳喳,在梁间檐下跳来跳去,偶尔俯冲到庭院里,啄食石缝间冒头的草籽,为这静谧的清晨添上几分生气。
前院厨房里飘出香气,混着劈柴燃尽的烟火味,在水榭庭院里久久不散。柳小芽天不亮便起了床,在灶间忙活了许久,熬了一大锅浓稠喷香的灵米粥,又用上好的灵谷面烙了一摞金黄酥软的薄饼。此刻,她正和林书畅一起,将碗筷、粥饼一一摆上庭院石桌。
用罢早饭,学徒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齐齐聚在前院廊下,眼巴巴地等着出。
何小满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短衫,头梳得整整齐齐;钱小石的头今日也难得用水抹得服服帖帖,只是那眉眼间的跳脱,依旧掩不住。柳小芽挎着个自己缝制的碎花小布包,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的红晕。吴铁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只是双手不自觉地握了握。
孙大牛脚下换了一双新鞋,走路时还不太习惯,不时要低头去看一眼,生怕踩脏了似的。林书鸿牵着妹妹的手,小姑娘今天扎了两个小辫子,是柳小芽早上帮她编的。林书鸿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是这些时日在谷中攒下的几块下品灵石。他将布袋贴身收好,又用手按了按。
“早点回来,切记低调行事,莫要与人起冲突。”许星遥嘱咐孟青道。赵魁三人昨日连战两轮,虽然都胜了,但消耗不小,尤其是刘二虎还受了伤,今日都留在水榭修炼,各自在房中打坐调息,争取尽快恢复状态。这一趟坊市之行,便是孟青独自带队。
“是,前辈,晚辈省得。”孟青应道。
一行人出了水榭,沿着望湖坊的石板路朝坊市行去。灵渊城的坊市,孟青并不陌生,早先他在青木阁帮忙时,经常跟着张春平去采买。不过,他今日并未带着学徒们去主街那些气派非凡的大商号,而是穿过几条窄巷,径直朝坊市南区走去。
南区的几条街巷,是灵渊城专门划出来,供散修摆摊的集市。在这里摆摊,不用繁复手续,只需向城主府交几枚灵石的管理费,领取一块号牌,便能支起一张木桌,或者干脆铺开一块油布,将自家货物摆上。
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丹药、符箓、法器残片、不知从哪处遗迹里刨出来的古旧玉简,甚至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奇石异草。品质自然是良莠不齐,能不能淘到宝贝,全看个人眼力。
街巷两侧,有些摊主高声吆喝,舌灿莲花,吹嘘自家货物如何了得;有的摊主则蹲在角落里,面前只摆着一两样东西,半眯着眼,一副我是来晒太阳的模样。
“这里,是散修最常来淘换东西的去处。东西不一定好,但胜在便宜。”孟青走在前面,语不快不慢,“不过,这种地方买卖,讲究钱货两讫,离手不认。一旦交了灵石,东西拿走,是好是坏,是真是假,卖家便不再认账。所以买东西时,眼睛要放亮些,多看看,多问问,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再掏灵石。”
柳小芽闻言,立刻捏紧了自己挎着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她攒了好几个月的灵石,她想买几枚心仪已久的一阶灵种。
何小满和钱小石一左一右跟在孟青身后,两人今日难得没有拌嘴,都是眼睛放光,如同进了米缸的老鼠,左看看右瞧瞧,恨不得把每一个摊子都仔细研究一遍。
孙大牛走在队伍中间,他不像何小满和钱小石那样东张西望,只是偶尔在遇到摆着低阶法器的摊子时,他才会停下来看看。吴铁则始终盯着矿石摊子,那双平日里沉默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少有的热切。
沿着嘈杂的集市走了约莫两刻钟,柳小芽终于在一个卖灵草灵种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头花白的老妇人,修为不过尘胎中期,面前铺着一张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
粗布上,分门别类地摆着十几个颜色暗淡的小布袋,每个袋口都用细细的麻绳扎着,旁边插着一根小小的竹签,上面用墨笔写着草名。
“小姑娘,想看什么灵种呀?老身这里有一阶、二阶的常见灵种,还有几样稀罕些的品种,都是从山里里采来的。”老妇人笑眯眯地问道,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柳小芽蹲下身,先是仔细辨认着每根竹签上的字迹,神情专注。然后,她的目光在一个标着“玉簪花”的小布袋前停了下来。她没有急着伸手去拿,而是先抬头,礼貌地问道“老人家,这玉簪花的种子,能看看成色吗?”
“哎,好,好。”老妇人笑呵呵地应着,动作麻利地解开袋口的麻绳,小心翼翼地倒出几粒黄豆大小的种子,摊在掌心,递到柳小芽面前。
柳小芽拈起一粒凑到眼前细看,种子略显干瘪,呈纺锤形,种皮黄褐,脐点处隐有极淡的青色,那是灵种芽时最先破壳的位置。她又将种子放在耳旁,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凝神倾听。接着,她又凑近闻了闻气味。种种特征一一印证后,她抬起头,看着老妇人,开口问价。
老妇人报了个比市价稍高的数字。柳小芽也不急,细声细气地开始砍价,从种子的饱满度、市面上的行情,一条条说来,竟也有理有据。那老妇人先是讶异,随即笑得更深了,两人你来我往了几轮,最终以六枚下品灵石的价格,成交了五粒玉簪花灵种。柳小芽将装着灵种妥帖地收进自己的碎花布包最里层,轻轻拍了拍,脸上露出藏不住的笑意。
不远处的一个矿石摊子上,吴铁正蹲在那里,对着一块通体漆黑,断裂处隐约有银色纹路的矿石出神。他拈起矿石,翻来覆去地对着矿石的断面看了好久,观察着那些银色纹路的走向和光泽。接着,他掂了掂分量,又用指节在矿石上轻轻敲了敲。最后,他抬起头,对着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摊主,报出了一个价格。
那摊主一愣,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说起价来倒有几分门道,价格卡得死死的。他又看了看吴铁那双平静却执着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以十枚下品灵石成交。吴铁没有多说,从怀里数出十块灵石递给摊主,然后将那块矿石塞进腰间一个空瘪的袋子里,转身,默不作声地跟上队伍。
走过半条街巷,一个卖饰品的杂货摊子前,林书畅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被一根青玉绳吸引住了。她在摊前蹲了好一会儿,小手拿起那根绳,细细摩挲着绳末端那枚打磨得不算很圆润、但颜色碧绿可爱的小玉珠,又翻过来看了看绳的编织花纹,眼神里满是喜欢。但犹豫了许久,她还是轻轻把绳放了回去,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只是目光还黏在那绳上。
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孟青看到了这一幕。他走过去,弯下腰,从摊上捡起那根青玉绳,付了灵石,然后递给林书畅,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瘦弱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林书畅愣了一下,小脸微微红,看了看孟青,又看了看哥哥林书鸿。林书鸿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双手接过绳,小声说了句“谢谢孟大哥”,珍而重之地握在手心。
就在这时,前方一处摊位旁,传来何小满压抑不住的惊呼。那是个卖灵兽、灵虫的摊子,摊主是个面容精瘦的修士,摊上摆着几只竹笼、木匣,里面关着些蔫头耷脑的低阶灵兔、灵鼠,还有一些装在琉璃瓶里的怪异虫子。而其中一只铺着绒布的竹篮里,静静躺着一枚兽卵。
卵壳呈赤红色,比鸡蛋略小一圈,表面隐隐有火光流转,篮子旁竖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火羽雀卵,可成长至二阶,售价五十灵石”。
何小满蹲在篮子前,眼睛都快贴到兽卵上了。“火羽雀……二阶灵禽……五十灵石……”他咽了口唾沫,抬起头压低声音向孟青求道,“孟大哥!孟大哥你看!是火羽雀的卵!我、我攒了好久的灵石,够买这一枚的!买回去我自己孵,自己养,绝不耽误谷里的活计!”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孵化出一只神骏火羽雀的场景。
旁边的钱小石也凑了过来,眼睛同样紧紧粘在那赤红色的卵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帮腔道“是啊孟大哥,小满他可想养灵兽了!这卵看着多漂亮,红彤彤的,肯定厉害!”
孟青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枚兽卵。卵壳上的赤红纹路看似漂亮,但以他的眼力看得出来,那红光并非从卵壳内部透出来,而是浮在表面,像是涂抹了什么粉末。
“道友,这兽卵,是从哪处得的?”他抬头看向摊主。
那精瘦修士连忙堆起笑脸“哎哟,道友好眼力,这可是好东西!是从南边的火山口附近,费了老大力气得来的!正经的火羽雀卵,种好得很,将来少说也能培育至二阶!买回去您签个灵契,它就认您为主了,斗法时直接从旁策应,那多威风!五十灵石,绝对值当……”他越说越起劲,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篮子上。旁边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散修,有人窃窃私语说这卵红亮得像烧红的火炭,指不定真是好东西。
“赤火鼠。”孟青忽然开口。
那摊主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孟青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何小满,解释道“赤火鼠,灵力驳杂,血脉稀薄,天资低下,勉强算是一阶妖兽,除了能喷点微不足道的小火星,几乎毫无用处,更无潜力可言。这卵,顶多值五枚灵石。”
何小满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钱小石默默松开了扒在竹篮边沿的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那摊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作,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散修也纷纷摇头散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吱声。
“走吧。”孟青站起身,语气平淡。
经过这个小插曲,少年们逛摊位的兴致并未减少,但明显谨慎了许多,看东西时不再轻易流露喜爱之色,讨价还价也更小心了。孟青则不时在旁边指点几句,告诉他们一些基础的辨识方法,比如如何大致判断矿石的纯度,如何辨认常见低阶灵草,如何从符箓的笔触和灵力波动判断其效用强弱等等。
几个人在集市里逛了大半日。柳小芽又给王半石带了一小包茶叶,孙大牛给老猎户买了一些低阶的伤药,何小满和钱小石各自买了些小零碎。
林书畅买了一小叠质地尚可的空白符纸和一小盒朱砂,说是想试着练习画符。林书鸿则在一个旧书摊上,淘到了一本破烂不堪的游记,只花了三块灵石,却如获至宝。
日头偏西时,众人回到水榭。林书鸿进门后便走到石桌旁,将那本游记小心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看。林书畅挨着柳小芽坐在廊下,小心地拆下头上的青玉绳看了又看,又试着自己重新编辫子,被柳小芽笑着接过手帮她挽好。
何小满和钱小石蹲在院子角落,正研究何小满买的一块兽骨。孙大牛坐在石凳上试着一把新买的玉剪,吴铁则将矿石浸入盛满清水的瓦盆,静静看着上面的纹路。
孟青去静室,将今日之行简略地向许星遥汇报了一遍后,回到前院时,看见了赵魁。赵魁在房中调息了一日,此刻刚收功出来透气,见孟青回来,便问道“今天出去,那些小子,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孟青将集市上遇到卖兽卵摊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赵魁听完笑了笑,目光扫过何小满,道“这小子,眼热灵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谷里那条鲤鱼,平日里数他看的最勤,没事就跑去喂食。回头我去跟二虎说说,让他进山一趟,看能不能顺手逮只品相好些的低阶幼兽,或者寻到一枚兽卵回来。总好过他在外面被人骗了,还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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