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衝著活佛安撫地點點頭:「你儘管說,我?自會為你轉述。」
活佛慌忙點頭,撲簌簌的眼淚隨著頭部的動作連成了串,在蒼白?的臉上匯成了兩道小溪。他?絮絮地講著沈忘等人聽不明白?的話語,從柳七的轉述中,眾人也逐漸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這故事太過曲折離奇,若非當事人親口講述,實難令人輕信,正所謂:劍氣分?還合,荷珠碎復圓。萬般皆是命,半點盡由天。
卻原來,活佛出身江西吉安的書院世家,自小便頗通算學,八股文的水平就稍微差一些?,本想混個?舉子,做個?低階小官也就罷了,卻耐不住家中父母兄長?一再規勸,只得進京赴試,一路行至山東境內,借宿於一家客棧之中。
一日,活佛正在房中溫書,卻聽見客棧大堂之中哀嚎聲起,似乎有竹板拍擊的脆響不絕於耳,活佛也是個?好湊熱鬧的主兒,便將手中的書卷一扔,奔下樓去。只見客棧的帳房先生正在大庭廣眾之下責打一小童,詢問原由方知,小童是帳房的學徒,平日裡跟著帳房先生核對帳目,記錄收支。這小童細緻靈秀,很得先生喜愛,近日裡更是將主帳交予小童核算,頗有栽培傳承之意,可?這問題恰恰就出在這主帳上。
今日,是一年度帳目核銷的日子,帳房先生親自過目後卻發?現,主帳中有一筆數額頗大的銀兩有進無出,不翼而飛,便料定是這小童監守自盜,私吞了這筆錢糧,是以當著眾人的面,將小童狠狠責打,逐出客棧,永不錄用。
活佛一聽,登時技癢,提議以自己官身作保,重核算帳目,以防錯枉好人。帳房先生本不情願外人插手,無奈活佛有功名在身,不敢違抗,便以三日為期,要求活佛給出最終結果。看著小童被抽打得紅腫的面頰,活佛拍了胸脯,立了「軍令狀」,只要求帳房師父允他?再添一人,幫助校對。
話音剛落,借宿客棧的另一名舉子便毛遂自薦,願意幫助活佛救小童於危難。二人一拍即合,相處甚歡,三日裡衣不解帶,目不交睫,不眠不休的運算整理,還真讓他?們算出了個?「所以然?」。
原來,監守自盜的並?非小童,而是負責採買食材的後廚小廝。這小廝為還賭債,私自挪用了銀錢,又恰與帳房先生沾親帶故,二人一合計,決定將這口黑鍋推到自小便是孤兒的小童身上。
憑藉精道的算術技藝,活佛不僅救下了被冤枉的小童,更是抓住了隱在幕後的罪魁禍,心下不由得大喜過望。他?設宴款待與自己披肝瀝膽勞苦三日的另一名舉子,二人推杯換盞,言談盡歡。
然?而,當宿醉的活佛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的盤纏少了一多半,更要命的是,證實自己身份的路引也不翼而飛,這可?把活佛驚得三魂沒了七魄。等到活佛衣衫不整,連滾帶爬地回到客棧,竟發?現那?一同核算帳目的舉子不見了蹤影。他?捧著所剩不多的盤纏哀哀哭了一日,倒是把自己哭明白?了。
既然?老天都不讓自己進京赴試,那?又何必強求呢?不若轉頭回家,來日再做計較。活佛計算了一下自己回程應需的錢糧,竟是堪堪足夠,可?見偷錢之人給他?留了退路。第二日,活佛便踏上了歸途。
走了幾日,活佛來到了樂平境內,在山路上耽誤了時辰,日落之前?難以趕到最近的客棧了。活佛思來想去,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是費些?錢糧,借宿半山腰的農家之中;要麼是尋一處廢棄屋所,湊合一宿。就這樣想著,精於計算的老毛病便又犯了,為了省錢,他?在山上繞了一大圈,倒真讓他?尋著一處無人的破敗屋舍,活佛也沒多想,當夜便住了下來。
孰料,夜裡屋舍外聚起了一幫山匪樣的人物,人數眾多,隊伍還夾帶著幾個?不知從哪個?村落拐騙來的孩童。活佛嚇得躲到了床榻下,生怕被山匪發?現了自己的蹤跡。他?一邊縮在床下屏息凝神,一邊偷眼向外觀瞧,這一看不要緊,只見這些?山匪各個?頂著禿頭,捧著缽盂,竟是一幫假和尚!
一驚之下,活佛倒吸了一口涼氣,其中一鼻樑斷裂的假和尚耳聰目明,直接把他?從床下揪了出來,活佛這下可?真是天堂有路偏不走,地獄無門自闖來,上了賊船,便斷無脫逃的道理了。
這幫假和尚倒是沒有殺他?,只是日日用銀針封穴,又用不知名的湯藥灌服,讓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昏昏沉沉,除了吃就是睡。每到夜裡,這些?假和尚更是將他?圍在大殿中大肆祈祭,將油脂油膏強行餵進他?的嘴裡,讓他?一日胖過一日。就這樣「豢養」了數月,活佛胖得幾乎失了人形,皮膚都被脂肪撐脹得幾乎透明。此?時,即便是親生父母前?來,也難以辨認他?的身份了。
今日,若不是沈忘等人慨然?相救,只怕他?早已化作高台上一堆飛灰,成了那?幫白?蓮教人斂財的犧牲品。
活佛講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講到最後更是泣不成聲,自怨自艾地嗚咽了半晌,哭到情深之時,他?活動著自己如同雪白?蓮藕一樣肥胖的胳膊,拱手道:「霍氏子謙多謝諸位仁兄再造之恩,來世定當結草銜環報答諸位的大恩大德!」
此?時,易微正被活佛哭得心煩意亂,喝著茶水壓一壓暑氣,聞聽此?言,剛含到口裡的茶水驚得盡數噴出,一滴不剩地招呼在活佛白?膩膩,肥滑滑的臉上。活佛費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茶水,這才發?現不僅僅是易微,另外幾人也都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就仿佛他?剛才說的都是天方奇譚,斷不可?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