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4月29号深夜,滇西高原的群山深处,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保山市昌宁县考街乡打坪村先水洞社,这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苗族小寨子,此刻正陷入一种山野惯常的沉寂。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了个严严实实,几颗暗淡的星子挂在天幕边缘,偶尔闪一下,又迅被飘过的湿气吞没。山林间的虫鸣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反倒衬得这夜愈寂静得有些异样。
几辆警车撕破了这种沉寂。尖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在一片高低不平的山路间呜呜哇哇地响起来,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颠簸中晃动,光柱时不时扫过路旁黑黢黢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石,在泥泞的土路上拉出一道道惊惶的光影。车轮碾过碎石和洼地,车身跟着剧烈地摇晃,尘土被溅起来,又很快被山涧里带的露水压了下去。警车仿佛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朝着先水洞社的方向,一刻不停地进。
这么一支带着全副装备的队伍,半夜三更跑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山旮旯里来,出了什么事?
先水洞社这地方,名义上隶属于昌宁县,可实际上距离昌宁县城远得很,足有九十公里。那儿已经挨着永平县的边界了,两县的交界处,横亘着一座海拔两千多米的岩峰山。山势陡峭,常年云雾缭绕,山上植被茂密,林间小道崎岖难行。先水洞社就坐落在这座大山的北麓,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坳里。寨子很小,拢共就十五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坡上,屋子大多是木头搭起来的,顶上覆着厚厚的山茅草或者青瓦,墙壁被长年的烟火熏得乌黑亮,透着一股子山里人家特有的陈旧气息。
寨子里的人家,主要以王姓和熊姓为主。十五户人家,沾亲带故,拐几个弯总能攀上亲戚关系,不是叔伯兄弟,就是姑嫂连襟,或者是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玩伴。整个寨子就像一个放大了的家族,平日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吆喝一声,老老少少都会来搭把手。大家的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平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外的纷扰似乎从来也翻不过那两千米高的岩峰山。
4月29号夜里十一点来钟,村民陶绍忠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坡上的地里回来。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刨了一整天的地,播完了最后几垄玉米种,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他进了自家那间黑咕隆咚的屋子,连灯都懒得点,凭着本能摸到床边,也不想洗脸,更不想洗脚,身子一歪,咕噜一下就翻上了那张铺着草席的木板床。脑袋一沾枕头,眼皮子就沉得再也睁不开,连外头山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都没听见,一转眼就陷入了沉沉的、没有梦的睡眠里。
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的,再睁眼时,窗外已经透进了蒙蒙的灰白光。陶绍忠迷糊了一瞬,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阵细密又持续的沙沙声响。他侧耳听了听,才反应过来,是下雨了。这春雨悄没声息地就来了,打在屋顶的茅草上,打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出那种让人心里紧的声响。陶绍忠心里头咯噔一下,猛的就清醒了过来,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院子里,还摊晒着昨天刚收下来、还没来得及装仓的麦子呢!
他急急忙忙趿拉着鞋,抓过门后一件半旧的蓑衣往身上一披,推开门就要往外跑。门刚拉开一条缝,湿冷的山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可就在这时候,隔着几间屋子和一道矮石墙,从邻居熊绍才家的方向,猛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撕裂了一样,拖着一个长长的尾音,在清晨寂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瘆人。
救命啊,!
陶绍忠整个人都愣住了,一只脚还跨在门槛外面。那一声呼救之后,紧接着是几声混乱的、听不清内容的叫嚷,然后就只剩下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和一种更加让人不安的死寂。他心跳陡然加,也顾不上收麦子了,转身就冲回屋里,三两步走到床前,使劲推了推还蜷在被窝里熟睡的妻子王玉莲,嗓子有些紧地低声喊“玉莲,玉莲!你醒醒!我刚才听见隔壁少才家里头有人喊救命!出事了!”
王玉莲被推醒,睡眼惺忪的,听丈夫这么一说,脸色也变了。两口子匆匆对望一眼,王玉莲摸过床头的手电筒,拧亮了,光柱在漆黑的屋角晃了一下,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门。雨不大,细如牛毛,但落在脸上凉飕飕的。脚下的泥巴路被雨水一浸,又湿又滑,踩上去噗嗤噗嗤的。
他们绕到熊绍才家屋子后头,手电筒的光往前一照,两个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脚步钉在了原地。泥地上,雨水正汇集起来,蜿蜒流淌,却冲不散那一大片暗沉沉的、正在洇开的红色。熊绍才的大儿子熊应光歪倒在地上,浑身是血,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半睁着,已经没了声息。雨水落在他脸上、身上,把那些血迹冲得淡了些,却让整个场景更显得触目惊心。
“哎呀。。。!”王玉莲吓得一把抓住陶绍忠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身子止不住地抖。
陶绍忠也是头皮一阵阵麻,心脏砰砰砰地擂着鼓。他不敢再多看地上的人,拽着王玉莲,踉踉跄跄地又绕到大门口。大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极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着最后一口气。两口子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万一。。。万一还有人能救活呢!得进去看看!
陶绍忠深吸一口气,用肩膀使劲一顶,嘎吱一声,木门被撞开了。院子里同样是一片狼藉,雨水冲刷着地面,但血腥味依然浓烈地扑进鼻腔。只见熊应光的弟弟熊应龙也倒在屋檐下的血泊里,身子还在微微抽搐,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看样子一息尚存。
可是,这么大的事,就凭他们夫妻两个,别说救人了,光是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腿都软了。想把熊应龙从地上弄起来,根本没那么大的力气,而且也不知道他身上哪儿受了伤,胡乱搬动反而坏事。两个人彻底慌了神,脑子里嗡嗡作响,满心都是恐惧和无措。王玉莲带着哭腔说“快去叫人!找社长!找社长去!”
陶绍忠这才回过一点神,拔腿就往社长王正玉家跑。泥泞的山路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几乎是撞开了王正玉家的门,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一说。王正玉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一听这消息,脸色刷地沉了下来,二话没说,披上衣服就跟着陶绍忠往外走。
就这么着,消息在巴掌大的寨子里,像长了翅膀一样迅传开了。一家传一家,一传十,十传十五户人家。很快,男女老少,不管是大雨还是清晨的寒气,都从各自的屋子里涌了出来,手里有的举着松明火把,有的打着手电,有的甚至只穿了件单衣就跑了出来,一个个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大家挤在熊绍才家门口,议论纷纷,乱成了一锅粥。大人们脸色凝重地窃窃私语,小孩子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吓得不敢出声,偶尔有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天呐!这是哪个丧尽天良的干的!”
“应光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啊。。。”
“快看看还有没有气,快救人呐!”
人声嘈杂中,有眼尖的忽然喊了一声“不对啊!大伙儿都来了,怎么正中和正华两家,一个人都没见着?”
这话一出,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是啊!王正中和王正华,那两家人,离熊绍才家也就隔着百来米,这么近,怎么会听不见动静?就算听不见,村里出了这么大乱子,照理也该出来看看才是。怎么到现在,两家的大门都紧闭着,一个人影子都没露?
王正玉作为社长,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后脊梁一阵阵凉。他心头扑通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记。他对陶绍忠一使眼色“走!绍忠,跟我去正中和正华家看看!”
两人又冲进了雨里。先到的王正中家。门一推开,眼前的惨状让两个见过些世面的山里汉子都几乎站不住脚。堂屋里,王正中倒在地上,脑袋下方洇开了一大滩暗紫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了,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那一刻的惊愕。里屋,王正中的妻子陶玉菊和他们年幼的女儿王小双,也都倒在各自的血泊之中,母女俩的姿势还保持着睡梦中的蜷缩,仿佛在毫无知觉中就被夺去了性命。整个屋子静得可怕,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陶绍忠站在门口,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他不敢再看,踉跄着退后两步。王正玉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两人没敢多停留,又跌跌撞撞地奔向王正华家。
王正华家的情形却有些蹊跷。他家养着两条看家护院的大狗,都是那种毛色油亮、体格健壮的山地猎犬,平时见了生人凶得很。此刻,那两条狗一左一右堵在门口,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出低沉的呜呜的咆哮,尾巴竖得笔直,就是不让任何人靠近。大门从里面紧紧锁着,木门板纹丝不动,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王正玉和陶绍忠站在离狗几步远的地方,对视了一眼。王正玉皱着眉头说“他家这两条狗看着门,里面又锁得这么紧,坏人是肯定进不去的。会不会。。。正华两口子没在家,带着孩子走亲戚去了?”陶绍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那两条焦躁不安的狗,心里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眼前这状况,似乎也只能先这么想。两人在雨中站了一会儿,那两条狗叫得更凶了,他们只好转身往回走。
回到自家门口,王正玉没进屋,而是直接钻进了旁边堆放杂物的偏厦。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把黑黝黝的、上了年头的火药枪。枪管被磨得锃亮,枪托上有些磕碰的痕迹。他从腰间的皮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火药和铁砂,沉着地填进枪管,压紧实,又从衣襟上扯下一截布条塞进去封好。一把递给了陶绍忠,一把自己背上肩。他环顾了一圈那些围拢过来、六神无主的乡亲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大伙先别慌,都别乱走。就先在这儿待着,有绍忠拿着家伙护着你们。我这就去村公所报案!谁也别再到处乱跑了!”
说完,王正玉紧了紧背上的猎枪,弯腰弓背,沿着那条通往山外、泥泞不堪的羊肠小道,一路小跑着消失在雨幕里。他要去的村公所,在十公里之外。山路崎岖,这一去一回,不知道要多久,但他脚下的步子一刻也没敢慢下来。
直到过了一个多小时,昌宁县公安局值班室的电话才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接线员拿起听筒,听到对方语无伦次地报出“先水洞社”、“杀了四个人”、“重伤两个”这些字眼时,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整个公安局立刻进入了紧急状态,警车呼啸着冲出大院,向着那片遥远的山区疾驰而去。
等民警们赶到现场时,已经是快中午了。雨早就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山间雾气缭绕。现场已经由先到的乡干部组织人看护起来,但村民们惊恐的情绪并未平复。保山公安处的齐副处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公安,他到达之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立刻把队伍集合起来,扫视了一圈在场所有干警严肃的面孔,果断地下令“同志们!情况非常严重。我们现在兵分两路!一路由李副局长负责,带领调查访问组,立刻在村子里全面走访群众,尤其是最后见过受害人和嫌疑人的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另一路由我和孙副局长负责现场勘查组,立刻对三个现场进行细致入微的勘查和尸体检验!”
现场勘查在齐处长的指挥下,紧张有序地展开了。技术人员穿着白大褂,拿着各种仪器和工具,在熊绍才家、王正中家和王正华家的大门外拉起警戒线。他们小心翼翼地提取地上的足迹、血迹样本,仔细查看门框上的撬压痕迹,丈量房间的尺寸,绘制现场平面图。法医则蹲在尸体旁边,神情专注地进行初步检验,记录着每一处伤口的形状、深度和位置。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雨后泥土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重伤的熊应龙和熊绍才的妻子王正英被紧急用担架抬了出来。王正英伤势极重,昏迷不醒。熊应龙虽然也满身是伤,但在被抬上停在村口的救护车时,他紧闭的眼睛忽然颤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喉咙里出一阵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嗬嗬声。周围的人赶紧凑过去,只见他费力地,用近乎气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字“。。。阿大。。。马。。。马。。。马云。。。卖树。。。舅舅。。。打。。。”
声音太轻了,又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守在旁边的民警和医护人员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听清了这几个音节。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谁也不敢耽搁,赶紧把这句含糊不清的话记了下来。救护车闪着灯,鸣着笛,载着两名重伤员向考街卫生院疾驰而去。
现场勘查一直持续到下午。初步的结果汇总到了临时设在村部会议室里的案情分析会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摊着现场照片和草图,空气中烟雾缭绕。齐副处长听完各组的汇报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让大家安静下来,讨论案情的走向。
法医最先言“从三名死者,王正中、陶玉菊、王小双,以及熊应光、熊应龙兄弟俩身上的创口来看,致伤工具应该是同一类,刃口很宽,非常锋利,初步判断是一把厚重的砍刀或者类似的长刃利器。凶手行凶的力度极大,手法狠辣,每一击都直取要害,显示出强烈的杀人意图。”现场勘查组补充道“三个现场之间,有断续的血足迹可以追踪,初步判断系同一人所留。凶手在王正中家杀人后,又到了熊绍才家,最后再返回自己家中,也就是王正华家。但王正华家门窗完好,没有被侵入的痕迹,他本人及妻儿至今不知所踪。”
听了这些,齐副处长把目光转向了旁边一直皱眉思索的孙副局长。孙副局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公安,军人出身,转业到公安战线多年,破过不少棘手的大案,经验老道,目光锐利。齐处长开口道“老孙,你怎么看?刚才那句受害者的胡话,你怎么想?”
孙副局长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沉声说道“依我看,大家可千万别忽略了熊应龙昏迷前说的那句断断续续的话!”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咱们来琢磨琢磨。现场看,熊应光、熊应龙兄弟俩,应该是先后或者合力跟凶手搏斗过的。熊应龙能活下来,还说了这句话,说明他在失去意识之前,看清了凶手的长相,甚至可能凶手还跟他说了什么。这话,绝对跟案子有直接关系!”
他拿起一支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词“阿大”、“舅舅”、“卖树”、“打”。
“我认为啊,”孙副局长分析道,“‘阿大’和‘舅舅’,这是称呼!是熊应龙对凶手的称呼。‘卖树’,指的是当时正在做的事,或者正准备做的事。‘打’,就是指他被砍伤了!这么连起来看,凶手十有八九就是他喊‘阿大’或者‘舅舅’的那个人!”
在座的人精神都一振。齐处长和李副局长对视一眼,都缓缓点头,赞同孙局的分析。
顺着这条线,信息很快汇总上来。在仙水洞社这个封闭的小环境里,被熊应龙喊作“阿大”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社长王正玉,按辈分和宗族关系,熊应龙要叫他“阿大”。另一个,就是已经倒在自家血泊里的死者王正中,论亲戚,熊应龙也要管他叫“阿大”。可王正玉当晚有不在场证明,村里好几个人都能证实他一直在自己家里,没出过门,不具备作案时间。而王正中本人,本身就是惨死的被害人之一。
“阿大”的线索,断了。两个可能性都被排除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孙副局长把笔往桌上一搁,手指点了点刚才写的另一个词“那就只剩下这条了,‘舅舅’!熊应龙有几个舅舅?就一个!就是他母亲王正英的亲弟弟,王正华!”他说到“王正华”三个字时,声音格外重。这已经是在今天的案情分析会上,第二次提到这个名字了。第一次是大家现他家和王正中家一样没有动静,因为那两条恶犬和紧锁的大门,才暂时放下了疑心。现在,这个名字再一次被提了起来,而且是以“凶手嫌疑人”的身份。
齐处长当即下令“立刻查清楚王正华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全面调查他案前后的行踪和所有社会关系!”
新的走访调查紧锣密鼓地展开了。村民们聚在村口的大树下,七嘴八舌地向民警提供着关于王正华的一切信息。关于这个年轻人,寨子里几乎没有人能说出他一句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