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1o年4月18号,那天的天气怎么说呢,算不上好,也不赖。石家庄的春天向来短得跟没有似的,街边的杨树刚抽出嫩叶,灰蒙蒙的天底下透着一股子清冷。早晨七点多,新华区赵二街那片梨园里头,雾气还没散干净,露水挂在草叶尖上,风一吹就往下掉。
看园子的老刘头那天起得不算早,他是被尿憋醒的,趿拉着布鞋从屋里出来,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方便完,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心里琢磨着今儿个天不错,梨花正开得旺,他该拿把剪子去把东北角那几棵老树的岔枝修一修。这片梨园将近五十亩地,在石家庄北边郊区,周围除了农田就是荒地,平常少有人来,也就每年四月梨花一开,偶尔有几拨城里人开车过来看花拍照片。
老刘头揣了把修枝剪,沿着园子里那条被草盖得差不多看不见的土埂往东北角走。露水把他的解放鞋打得透湿,裤腿下半截也潮乎乎的。他一路走一路弯腰拔几根冒头的野蒿子,嘴里哼着不知道哪年学的梆子腔。
大概八点来钟,他走到了梨园东北角。那地方离园子边上的铁丝网不远了,铁网上爬满了野牵牛花。老刘头一抬眼,瞧见前面一棵老梨树底下,好像坐着个人。
他刚开始没多想,还寻思是谁家孩子跑进来玩呢。这梨园虽说有主,但四周不是全封闭的,一到花季,常有人从豁口钻进来照相。他就抻着脖子朝那边吆喝了一嗓子谁呀,谁在那儿呢,
那树底下的人纹丝不动,也不搭腔。
老刘头有点纳闷,又往前走几步,嘴里还嘟囔着喊你呢,听不着咋地?等他走近了,绕过那棵老梨树垂下来的枝条,一下子看清了树底下那人的样子,脚底下猛地一滞,手里的剪子差点没攥住。
那是个女人,靠着树干坐着,脑袋歪向一边,头散了一脸。她两只手腕和两只脚踝都被铁丝缠了好几圈,铁丝勒进肉里,皮肉泛着青紫。最瘆人的是她脖子上缠着一圈带着铁环的钢丝,那个铁环挂在头顶一根相对粗实的梨树枝杈上,等于把她整个人半吊着,脖子被抻得老长,脑袋古怪地耷拉着。
老刘头腿都软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冒凉气,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声变了调的喊。他连滚带爬地跑出梨园,手哆嗦得半天摁不准手机按键,最后总算打通了报警电话。11o接警员听他说完地址和情况,让他守在原地别走,说警察马上到。
石家庄市公安局新华分局刑警八中队的值班民警接到指挥中心转来的报警信息,连警服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利索,开着警车拉着警笛就往赵二街那边赶。八九点钟的石家庄市区路上车不少,警车在车流里七拐八绕,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地方。老刘头就蹲在梨园门口,脸上煞白,手里攥着那把修枝剪,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
刑警们让他领着进了梨园,到了那棵老梨树底下。带队的副中队长姓李,是个干了十几年刑侦的老刑警,腮帮子上有一道年轻时追逃犯留下的疤,四十来岁,皮肤黑糙,眼神锐利。他弯下腰看了看死者的情况,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死者是个年轻女性,看着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件深紫色的长袖T恤,下身一条深色裤子,脚上一双布鞋。她身上的衣服还算整齐,没有明显撕扯破损的痕迹。手脚上的铁丝缠得很紧,不是随便绕两圈的,是专业手法,缠得密实,铁丝头还特意拧成了死扣。脖子上那道钢丝更特殊,两端各有一个直径大约十厘米的铁环,铁环上面缠着黑色胶布,胶布裹得很匀实。头顶那个铁环套在梨树枝杈上,等于把她的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坠在了脖子上。
李队长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拨开死者脸上的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嘴巴微微张着,眼睛没完全闭上,瞳孔里已经没有光了。她的额头侧面有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凝结在头里。旁边地上扔着一块比成人拳头大一圈的带棱角的石头,灰黑色的,上面沾着明显的血迹和几根断掉的头。
凶器应该就是这个。李队长指了指那石头,招呼技术员过来取样,又补了一句,看看上边有没有指纹。
技术员拿出取证袋和刷粉,仔仔细细地把石头各个面都刷了一遍,可惜那石头表面粗糙多孔,根本挂不住指纹粉末,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残缺不全的掌痕轮廓,也谈不上什么鉴定价值。技术员摇了摇头,表示基本提取不到有效指纹。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随身物品,没有包,没有手机,没有钥匙,也没有钱包证件。上衣裤子的口袋都是空的,翻出来就几个卫生纸团和一根断了的头绳。李队长让人把死者从树上解下来,那钢丝勒得太紧,解的时候得用小钳子把铁环慢慢撬开。钢丝在死者脖颈后面留下了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皮肉都翻出来了些,看着让人心里紧。
李队长拿着那段钢丝就着光翻来覆去地看,铁环上的胶布缠得整齐服帖,像是用什么工具压实的。他让技术员把胶布揭开,看里面铁环表面有没有残留指纹。技术员小心地揭了好几层胶布,拿放大镜和光源对着照了半天,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喜色。铁环被打磨过,光溜溜的,指纹同样没提取到。
这人有点道行。李队长搓了搓手,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梨园地势开阔,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草茎粗壮,踩倒了又会弹起来,很难留下清晰的脚印。他在死者周围转了好几圈,踩得鞋底全是泥,硬是没找到一枚完整的足迹。倒是有几处草被压过的痕迹,但乱七八糟的,看不清到底是一个人踩的还是几个人踩的。
法医在现场做了初步的尸表检查,推断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也就是4月17号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具体死因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脖子上的钢丝才是致死的主因,头上的伤可能是先被打晕的。但具体结论得回去做了尸检才能定。
老刘头站在外围,一个民警在给他做笔录。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早上怎么现的人,声音还带着哆嗦。我就在这园子里转,转到东北角一看,哎哟树底下坐着个人,我就喊谁呀谁呀,不出声,我就近了一看。。。哎哟喂,可把我吓坏了,那手跟脚都绑着,我赶紧打了电话。
民警又问这两天有没有看到陌生人进出梨园。老刘头想了想说昨天傍晚他六点多就收工回屋了,天黑之后的事他啥也不知道。这梨园也没个围墙,四周都是铁丝网,好些地方都破着洞,谁想进来都能进来。
现场勘察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刑警们把死者周围方圆几十米范围内的杂草一棵一棵拨开看,地面上的浮土用筛子筛了一遍,技术员连草根底下都翻了翻。除了那块带血的石头和死者身上的铁丝钢丝,再没找到别的物证。没有烟头,没有塑料袋,没有可疑的脚印,没有任何能指认凶手身份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新华分局局长康局和政委崔政委都到了现场。康局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脸盘方正,说话声音沉。他蹲在地上听李队长汇报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崔政委在边上转了两圈,最后说了一句第一现场,再仔细过一遍。既然凶手来作案,不可能啥痕迹都没留下,肯定是咱们还没找到。
专案组当天下午又拉了一拨人过来,对梨园展开第二轮地毯式搜索。这回范围扩大了,不光围着死者那一块,从东北角往外辐射,整个梨园东半片都纳入搜索区域。民警和技术员每人间隔一米多,排成一排,低头弯腰从东往西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地上但凡有个纸片、有个烟盒、有个扣子、有个线头,都得捡起来看。
搜索持续到傍晚,太阳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天边染了一抹橘红。民警们搜了大半个梨园,腰都直不起来了,还是一无所获。所有人心里都开始犯嘀咕,这个案子怕是个烫手山芋,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就在大家准备收队的时候,负责搜索西北角区域的一个年轻侦查员小周忽然蹲了下来。小周二十四五岁,警校毕业才两年,干活踏实认真。他拨开一丛长得齐腰深的艾草,看见草根底下的泥土里半埋着一张白色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抠出来,拂去上面的土,现是一张名片。
名片挺新的,边角都没毛,上面的字迹清晰。正面印着一家电缆厂的名称,厂址在山西夏县,名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一个人的姓名王某,职务是销售经理。背面是空白的。
小周喊了一声有现,附近的几个同事凑过来看了看。李队长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瞧了瞧,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名片现的位置在梨园西北角,距离死者所在的东北角少说有两三百米远,中间隔了整片梨树林。而且这个位置再往北几十米,就是石家庄到太原的高公路路基,隔着铁丝网能看到高上来往的车辆。
这名片咋跑这来的?有个民警嘀咕了一句,会不会是高上扔出来的?谁开车把名片往窗外一甩,风一吹飘到这梨园里来了。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人都点头。毕竟那片梨园附近除了高就是荒地,平时少有人来,一张名片莫名其妙出现在西北角草丛里,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风从高路上吹过来的。而且名片是山西夏县的厂子,那地方在石家庄西边,跟石太高正好顺路。
李队长把名片装进证物袋,回去就跟康局汇报了。康局听完之后想了想,说不能光靠推测,得做实验验证一下。明天早上找个没风的天气,开车上高,扔名片看看能不能飘进来。
第二天一早,4月19号,天刚蒙蒙亮,专案组就行动了。一辆警车开上石太高公路,时控制在正常行驶的七八十公里。车上坐了三个民警,准备了厚厚一沓名片。他们的实验方案挺周全有把名片一张一张单独往外扔的,有把好几张叠在一起扔的,有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连袋子一起扔出去的,还有把名片揉皱了再扔的。每个实验做了好几遍,在不同的路段、不同的车下都试了。
那天天气晴朗,一丝风都没有。警车沿着高公路从西往东行驶,经过梨园北侧那段路的时候,车上的民警一张接一张地把名片扔出车窗。白色的名片从车窗飘出去,有的打着旋落在路面上,有的飘到路肩的草地上,有的被车流带起来的气流卷到半空,但无一例外,没有一张能越过高公路路基边上的铁丝网飘进梨园里去。
实验做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扔了二百多张名片。民警们趴在铁丝网边上看着,那些名片最近的离铁丝网还有好几米,最远的直接掉在了高公路路面上。没有一张成功进入梨园。
风不大的情况下,名片根本飘不进去。小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实验结果,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名片来路不简单,大概率不是高上飘的。
那会不会是来梨园散步看花的人丢的呢?李队长带着小周拿着名片去找老刘头和其他几个在梨园干活的果农辨认。老刘头瞅了半天,摇摇头说没见过。另外一个果农接过去看了看,忽然说昨天下午我还来西北角这片除过草,没看见这有东西啊。谁丢的我能瞧不见?
他说的昨天就是案当天。4月17号下午,他确实来西北角这块锄过草,犁头翻过那片地,要是当时有名片在地上,他肯定能看见。那就意味着这张名片是4月17号下午之后才出现在那个位置的。案时间是4月17号晚上,难道是凶手留下的?
专案组当天晚上开了个案情分析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康局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着现场勘查报告和那张名片。他敲了敲桌面,说这张名片不能当普通物证对待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明天派人去山西,查这个王某。
第二天一早,三名侦查员开车出,往山西夏县赶。夏县在山西南部,离石家庄三四百公里,走高也得五六个小时。到了地方已经是下午了,当地公安局很配合,派人领着他们去了那家电缆厂。
厂子不大,在一个乡镇工业园里。侦查员找到了名片上的王某,王经理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矮胖,长着一张和气脸,说话带点山西口音。他被叫到厂办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石家庄来的警察,脸上有些懵。
侦查员出示了工作证件,说明来意。王经理听说是调查一起命案,脸色变了变,搓着手说配合配合,一定配合。侦查员把死者的照片拿给他看,那是在梨园现场拍的尸检前的面部照片,虽然闭着眼但五官清晰。
王经理凑过去一看,脸色唰地就白了,脱口而出这不小敏吗?
你认识她?
认识认识,她叫曾芳敏,在石家庄北站那边一个按摩店上班,我认识她有小半年了。。。王经理说着说着,嗓子干,咽了口唾沫,警官,她出啥事了?
侦查员没细说,只问他跟曾芳敏什么关系。王经理老实交代了。原来去年秋天他来石家庄出差,住在火车北站附近一个旅馆,晚上闲得慌去旁边一家按摩店做足疗,正好是曾芳敏给他按的。那时候他才三十七八岁,做电缆销售常年在外跑,嘴巴能说会道,边按摩边跟人家姑娘聊天。聊着聊着曾芳敏问他做什么生意,他说卖电缆。曾芳敏就顺嘴说了一句,那我也帮你推销推销呗。
本来也就是句玩笑话,但王经理这人做生意的,见人就名片,当即就给了曾芳敏一张,说你真要有客户介绍给我,我给你提成。后来曾芳敏还真给他说成过两单小生意,虽然金额不大,但一来二去俩人就算熟了。曾芳敏也没辞职,还干着按摩店的活儿,兼着给他当个编外业务员。
侦查员问王经理最近给谁过名片。王经理从兜里掏出名片夹翻了翻,说我名片出去多了去了,全国各地跑业务,见人就得给一张,哪能都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