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连的临时连部帐篷里,刚结束的战前训练会余温还没散,
桌上的军用地图还摊着,铅笔、红蓝记号笔扔了一桌,远处隐约的炮声隔着山坳传过来,闷得像天边的滚雷。
铁路抬手敲了敲桌面,把正准备起身走的四个班长叫住了,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打折扣的笃定:
“五班长、六班长、七班长八班长你们几个都先别走,还有个事跟你们说。”
五班长钟跃民、六班长王满囤、七班长李二牛、八班长赵老嘎齐刷刷停住脚,转身站得笔直,异口同声:
“连长请指示!”
铁路扫了四人一眼,开门见山: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班每天挤出两个小时,专门教班里的战士识字。
不用你们教出秀才来,最起码常用字、数字要认全,能看懂简单的操作手册、能自己写家信、能对着图纸认明白零件型号,就这么个要求。”
这话一出,帐篷里瞬间静了。
钟跃民最先反应过来,嬉皮笑脸地敬了个礼,一口应下:
“保证完成任务!连长放心,我们班的扫盲任务,包在我身上,保证半个月,人人都能自己写家信,绝不找文书代笔。”
他是大院里出来的,从小读书认字,别说教战士认常用字,就是讲半本三国演义都不在话下,这点事对他来说,跟玩似的。
可其他三个班长,脸瞬间就垮了,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地挠起了后脑勺,活像三只被雨浇了的土拨鼠。
六班长王满囤是山西农村出来的,打仗是一把好手,拼刺刀从没怂过,可这辈子就没摸过几天笔杆,他先苦着脸开了口,声音都带着点委屈:
“连长……不是我们不执行命令,是……是我们自己的字都没认全呢,咋教战士们啊?”
他说着,还伸出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到现在,写自己的名字都歪歪扭扭跟爬似的,之前写家信,全是找跃民代笔,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这要是教错了,不是误事吗?”
“就是啊连长!”七班长李二牛连忙跟着点头,他是河南人,个子不高,浑身都是腱子肉,扔手榴弹全连最远,可提起认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参军前,村里连个学堂都没有,就跟着扫盲班认了十几个字,除了自己的名字、一二三四,别的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您让我教战士,这不赶鸭子上架吗?”
八班长赵老嘎是东北人,性子最直,打仗最猛,此刻也皱着眉,瓮声瓮气地补了句:
“连长,不是我们不服从命令,是真干不了这个!让我拿机枪冲阵地,拿炸药包炸碉堡,
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让我拿笔杆子教认字,那比让我跟白眼狼特工单挑还难!笔杆子在我手里,比机枪还沉!”
三个班长你一言我一语,全是苦水,半点不掺假。
这也是前线军营里最真实的情况——底下的战士,十有八九都是穷苦农村出来的,建国后虽说有扫盲班,可偏远山区的孩子,哪有机会正经读书?
大多是参军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到了部队,能认全数字、看懂口令就不错了,写家信全靠找文书、找识字的战友代笔,更别说教别人认字了。
钟跃民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还不嫌事大地补了句:
“我说哥几个,平时冲阵地你们一个比一个猛,这点小事就怂了?不就是认几个字吗?有啥难的?”
“跃民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王满囤瞪了他一眼,
“你从小就读书认字,哪知道我们的难处?我上次照着文书写的字抄,抄出来的字,文书都不认识!”
铁路看着三个愁眉苦脸的班长,没生气,也没硬压任务,只是慢悠悠地从桌下拎出来一个木箱子,往桌上一放,掀开了盖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墨绿色的手雷,比部队制式的67式手雷大了一圈,外壳上还刻着防滑纹,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三个班长的眼睛瞬间就直了,连苦脸都忘了摆,直勾勾地盯着箱子里的手雷。
他们太认得这东西了——这是张胜寒最新改出来的高爆手雷,装药是她新配的烈性炸药,
威力是制式手雷的两倍还多,破片杀伤范围大,对付越军的猫耳洞、土木掩体,一炸一个准,前几天试爆的时候,全连的兵都眼馋疯了,天天追着军械员问什么时候能列装。
铁路看着三人直勾勾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慢悠悠开口:
“我知道你们有难处,也不逼你们。这样,扫盲任务,以班为单位考核,半个月后,班里战士能认全三百个常用字、能自己写家信、能看懂简单的零件图纸,就算达标。”
他顿了顿,敲了敲桌上的木箱子:
“达标的班,直接领一箱这个,考核优秀的,再加两箱。后续每个月考核,只要保持住,这个张排长加工的手雷月月优先供应。”
这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王满囤咽了咽口水,往前凑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箱子:“连、连长?真的?达标就给一箱?”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铁路挑眉,“军无戏言。”
李二牛瞬间就把刚才的苦水咽回去了,搓着手,眼睛亮得吓人:“那……那要是我们班全连第一,能多给两箱不?”
“只要你能拿第一,别说两箱,三箱都给你。”铁路点头。
旁边的赵老嘎,刚才还说拿笔比拿机枪沉,此刻已经一把拽住了钟跃民的胳膊,瓮声瓮气地说:
“跃民!好兄弟!今晚你别睡觉了!先教我们仨认字!我们仨先学会了,
再去教班里的兔崽子!为了这手雷,老子拼了!不就是认几个字吗?老子能端了越军的暗堡,还搞不定几个破字?”
王满囤和李二牛连忙跟着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对!跃民!好兄弟!全靠你了!以后你站岗我们替你!你想吃啥我们给你弄!你先教我们!”
钟跃民被仨人拽着胳膊,哭笑不得:
“哎哎哎,刚才是谁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求我了?行啊,教你们可以,但是有条件,以后你们班缴获的罐头,好的得先紧着我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