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马厩。
吴广蹲在草料边上,拿着捣杆,心不在焉地捣着。
“师父,听说府里上昨天抬很多鸡鸭,过年的时候,老爷会让做烧鸡的吧?”
在嵩阳,普通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吃上肉。
张家厨房的肉香味,是不少人心甘情愿进来干活的原因。
“光知道吃。”正刷马鬃的楚昼手腕一动,刷子柄轻轻敲在吴广后脑勺上,“前几天教的,马吃多了黑豆肚子胀怎么看,说来听听。”
吴广“哎”了一声,捂住头,嘴里很快背了一遍,满脸得意。
说完,他挠挠头笑道:
“师父,您把看家的本事都教给我了。”
楚昼没有回答。
他这些日子确实把攒下的经验都倒给了这小子。
吴广心思单纯,不像陈胜那样藏着太多念头,完全能把这摊事交给他。
不知为何,吴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楚昼的侧影,忽然想起村里老人的话,说人要是快不行了,会提前把身后事一样样安排好。
“师父,您……您是不是要……要走了?”
楚昼转过头,眉头微皱:“走?去哪儿?”
“就是……就是……”吴广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您可别死啊!就算……就算真有那天,好歹过了年,吃了肉再……”
“胡说什么!”楚昼打断他,随即板起脸,“咒我?”
见师父生气了,吴广反而松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少年人,担心来得快,去得也快。
楚昼转回身,继续刷马,一下,又一下。
师徒的缘分,差不多到头了。
这些天,他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
打点府邸内其他的仆役,交代老王照顾吴广。
毕竟这让人不省心的小徒弟,楚昼带不走。
张家在嵩阳势大根深,自己能脱身实属不容易。
再多带一个人,变数太多,他担不起这风险。
吴广留在这儿,接替他照管马厩,是眼下最妥当的路子。
接任马夫的人本来是陈胜,不过要怪只能怪这大弟子心术不正。
年关将近,张府上下早已忙碌开来。
作为城里排得上号的世家,过年是头等大事。
从祭祖扫尘到悬挂灯笼彩绸,从请出祖先牌位到更换门上的桃符,每一样都需精心安排,这关乎家族脸面,稍有差池,就会被其他人家背后议论一整年。
张老夫人亲自督办各项事务,连平时不太管内宅琐事的老爷张华雄,这些天也会不时过问进展。这般忙前忙后,总要到腊月二十九才能大致安排妥当。
今日正是二十九。
按照往年的习惯,主家会在这一天给下人们放个短假。若是厚道些的人家,还会额外拿出些银钱,让辛苦一年的仆役吃上一顿有肉的好饭。不少下人盼了一整年,盼的就是这顿油水。
但今年和往年不太一样。
张府有个老仆人,过了年就整八十岁了。
按照大虞朝的律法,百姓活到八十岁,地方官员必须亲自登门探望,称为“乡瑞”。
这不光是老人自己的福气,更是整个家族的积德行善的象征。
足以写进当地的志书里。
正因如此,张华雄这些年对这老仆一直颇为客气,赏赐也给得大方。
临近中午,门房小跑着来报,说有官轿到了府门前。
张华雄整理好衣冠,亲自到中门迎接。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来的不是本县的知县,而是县衙的牛县尉。
“牛大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张华雄满面笑容,拱手行礼。
张家产业不小,许多事务少不了和衙门打交道,对这些官吏自然客气周到。
牛县尉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下巴留着短须,言谈举止间既有读书人的矜持,也有吏员的干练。
“张老爷客气。”牛县尉回了一礼,直接说明来意,“听说贵府有老者将满八十大寿,知县大人公务繁忙,特委托下官前来探望,以示朝廷敬老之意。”
“正是。”张华雄侧身引路,将牛县尉请进正堂,“是府里照看马匹的老仆,叫楚昼。身子还算硬朗,开春就是整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