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她确实练习了很多遍,在飞机上她对着舷窗的倒影轻声念过,在出租车上她对着后视镜用口型比划过,在厨房里她一边包饺子一边对着那盆虾仁馅默念。
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她的声音没有抖,尾音没有飘,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
“请问几位?”
她顿了顿,把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把目光从帽檐下方抬起来,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先生,您好?”
沈煜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不是握拳,是那种想要触碰什么但又怕碰碎什么的下意识反应。
“八位,奥不,现在九位了。”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好的,九位。”她在便签本上写了一个什么字,那笔迹沈煜不用看也知道,圆圆的,末尾带一个小小的翘钩,和她在云苗村给他留的所有便签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微微往上翘一下,像是每个字都在笑。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他,睫毛在帽檐的阴影下轻轻眨了一下。那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影子,正好落在她颧骨的位置。
“要点菜吗?”
“你推荐什么?”
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便签本。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那个弧度里多了一点点只有他能察觉的狡黠。
那个狡黠和她在西安大雁塔下假装看风铃时一模一样,和她在成都酒店房间里说“惊喜”时一模一样,和每一次她想给他惊喜时一模一样。
“锅包肉。这家的牛肉锅包肉很好吃,酸甜口的,外酥里嫩,酱汁挂在肉片上,每一片都裹得均匀。
还有地三鲜,土豆茄子青椒,都是东北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土豆是今年秋天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茄子是本地大棚里的,青椒用的是那种肉很厚的品种,炒出来才香。”
她顿了顿,把便签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总结。然后她看着他。
“还有饺子。不过今天的饺子不是机器包的,是人手包的。包饺子的人手艺一般,捏出来的褶子大小不太一样,有几颗煮的时候还破了,但每一颗都是她亲手包的。”
沈煜看着她。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什么时候是在说真话,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
此刻她说“包饺子的人手艺一般”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个和她完全无关的人。
但她握笔的手指出卖了她,她的拇指正在便签本的边角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和她紧张的时候绕围巾流苏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突然想包饺子了?”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不是质问,不是疑惑,是那种被人用一个很笨拙但又很用力的方式暖到了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话、只能把声音放轻的轻。
“因为我猜你可能会想吃。”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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