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大河被一笔连在了一起。
图上,鄂毕、叶尼塞和勒拿之间只有几寸。标图人还在旁边写着冬路可通,十日抵达。
赵二虎看完,拿起红笔,把那条线从中间划断。
“谁走过?”
没人回答。
“谁听亲自走过的人说过?”
仍旧没人回答。
最后,一名旧通事承认,这条线是把三份商人口述拼起来的。每份都说从某河去另一河,却没有确认是不是同一条河,也没有写换河时要走多少陆路。
“一寸纸,不是一日路。”赵二虎道,“每换一条河系,重新算粮、雪、驮畜、宿营和返程。”
粮官把原计划拆开重算。
沿鄂毕支流可以借冰面和旧猎棚,跨到另一河系却要离开熟悉水路。驮畜吃什么、哪里取柴、雪深多少、伤员如何回送,全没有记录。所谓十日抵达,只算了人在平纸上移动的距离。
若按二十四人最低口粮,走到推定换河点已耗去四成;再按商人口述向东,返程余量会低于一次风雪所需。有人提出沿途向猎户买粮,赵二虎把这项写成未知,不能预先把陌生营地的冬粮算作军粮仓。
“他们也要过冬。”他说,“图上看见一座营,不等于我们到时就有饭。”
远线被划掉后,几名军官很不甘心。
北路刚救过人质,又有新学校和火器,众人都想趁势找到俄堡、直探勒拿。赵二虎让他们各自在新表上签认愿意放弃多少返程粮,没有一个人肯把自己的队伍写进必然断粮栏。
扩张的兴奋第一次被一袋袋草料压住。
探路队因此缩到二十四人。
两名见习译员、一名复核通事、四名测路人、六名护卫,余下是熟悉冬猎和驮运的人。原定深入下一河系的命令被撤,只沿鄂毕支流查一处传闻中的俄堡和贡貂交易。
出第三日,他们遇见一座冬营。
猎户先举枪,没有让队伍进栅栏。见习译员在射程外报出自己姓名、来意和停留时间,又问可否由两人空手进入。对方商量许久,只准译员和一名记录员靠近。
军官不耐烦。
“我们若真要打,二十几人还怕他们几杆旧枪?”
赵二虎道“能进去,不等于该闯进去。今日来问路,不是来证明谁枪多。”
营地登记先从称呼开始。
有人用自称,有人只愿说冬营名,还有人被邻部和俄堡叫成另一种名字。见习译员把本人用名、外人称呼和常用语言分开,不拿一个大族名替整座营地言。
一名老妇指着最年轻的译员,说他的音像南边人,听不懂她说的计量词。
年轻人没有硬译。
他把原音写下,请老妇用貂皮、绳束和手指分别比划。复核通事又换一种语言问一遍,三人仍没得出唯一答案。
空白被保留下来。
猎户们最先抱怨贡貂。
有人说每户一年交十张,有人说按猎队合交,还有人说今年因人质逃走被加了一倍。军官听见“恨俄堡”,立刻让书记写“愿归大夏”。
赵二虎把笔按住。
“问四件事。”
“贡额怎么看,堡吏怎么看,火枪交易怎么看,邻近各营怎么看。”
答案很快分开。
猎户憎恨临时加贡,也怕亲属被扣作人质。可他们仍会去俄堡换铁器、盐和火枪,有人甚至替堡吏带路。对邻营,他们又有旧仇,不愿因为共同抱怨贡貂便一起行动。
同一座冬营里,合作、忍耐、反抗和观望同时存在。
被扣作人质的并不只是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