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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0章 磨刀（第1页）

京师的春天，风沙大得迷眼，胡同里的槐树刚冒了芽，嫩绿的叶子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树下的地面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四爷坐在屋子里头，面前搁着一块磨刀石，磨刀石是青石的，是刚刚花银子新买的，精挑细选的最上佳的磨刀石，只是用完这一次，恐怕再也没有再用的机会。

四爷把新买的那把腰刀搁在磨刀石上，一只手按着刀背，另一只手扶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推，刀刃在青石上走过，出沙沙的声响，他推几下，停下来，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蹭一下，试试锋口，然后蘸一点水，继续推，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不能有半点马虎的事情。

那把腰刀是上好的，钢口好，刀刃磨出来亮得像一汪水，刀身上的花纹像是云彩，又像是流水，是一个步军校家传的宝刀，他在丰台大营外头的黑市里头买的，如今这京城里头，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干，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买刀的钱是之前孙三偷回来的银钱，这把刀算是他这辈子买的最贵的东西了，他原本也有一把家传的腰刀，还有一副父亲从战场上扒来的铠甲，可这些年他过的窘迫，家里的东西大多都典当出去了，那腰刀铠甲自然也不例外，拿起换了银钱，但京师物价一直在飞涨，换的那些银钱没多久就使用干净了。

但如今他要去办件大事，必须要有一把好刀伴身，不管花多少钱，都得买下这把锋利的腰刀，虽然很可能也像这磨刀石一般，用了一次之后就再无作用。

四爷的妻子蹲在屋里收拾东西，把包袱皮铺在炕上，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剩下的银钱都收拾好打包，她的手指在抖，手撑在包袱皮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哭啼啼。

四爷没有回头，他磨刀的声音停了，蘸了水，又继续磨，声音有些沉闷“你爹当年把你交我手里，说了要好好照顾你，可我这一辈子……。混成这副模样，实在让你吃了不少苦……朝廷如今搜查的紧，我去劫狱，肯定要牵连家眷，你快些收拾，早些去通州和儿子会和，躲到乡下去，孙三给的这些金银都拿好了，以后和儿子好好过日子，不要挂念。”

妻子没有接话，她把包袱系好，系了一个死结，又解开，重新系，系了一个活结，又解开，又系了一个死结，她的手指不听使唤，系不紧，也系不松，终于是哭出了声“爷，您还是别去了吧，就你们这几个人、几把刀，去劫狱……万先生是有身份的，朝廷，朝廷不会为难他的。”

“正因为万先生是有身份的，所以他才危险！朝廷里的那些狗贼，逮着他审讯！”四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磨刀的动作快了几分，不知是因为烦躁还是因为郁闷“咱们请王牢头吃酒，你也做饭，也应该听得清楚，朝廷把万先生当了贼，天天都要拷刑，万先生一个文弱书生，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时间再拖长些，如何熬的过去？”

“朝廷不想让万先生死了，还要从他那里套红营的情报，还给万先生疗伤，保着他的性命，刘四之前使钱买通了给万先生疗过伤的温御医，温御医说，万先生被那些恶鬼拷打的全身没一处好地方，身子已经很虚弱了，温御医还说……。关在天牢里头的红营的人，已经死了三四个了，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万先生熬刑不过了！”

四爷动作猛的一顿，缓缓抬起刀在眼前翻看着“若是朝廷不为难万先生，我何必冒这个险？可如今这情况……。总之，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他的妻子哭的更厉害，走上前来继续劝说道“爷，万先生是红营的人，达颜他们说，万先生留在京师就是为了拉拢人，咱们……。”

“你不要听他们说屁话！”四爷了火，刀子猛的砍在地上“这帮狗日的，没半点良心！咱们这些旗人，饭都吃不饱、衣都没得穿，万先生来拉拢我们做什有什么用？我们这帮子穷鬼，有什么拉拢的价值？”

“万先生就是好心！是可怜我们！万先生是红营的人，也是心善的好人！这帮狗日的，受了万先生这么多年的救济和好处，临到头了，都忘了个干净！”四爷啐了一口，抚着自己那条瘸腿“我不像他们那般忘恩负义！当年我这腿受了伤，只能卖菜为生，后来连卖菜的行当都给人抢了，全家差点断了粮，要不是万先生和孙三不时接济一二，如何撑到今天？”

“孙三为了给咱们偷金银被杀了，可万先生还活着，那就不能让他和孙三一样枉死！好人……。好人就该长命百岁！”四爷站起身来，最后试了一下那把腰刀的锋刃“以前我不明白，这京城里头怎么枉死的全是好人？但万先生成了红营，那些杀了孙三的白莲教却成了大清的官，我明白了，是这大清朝，从根子上就错的厉害！”

“劫狱造反，无非一死而已，我这条烂命，早就该没了，能把万先生救出来，扔了也值得！”四爷不再理会自己的妻子，将腰刀备好便向着屋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略带愧疚的说道“早些逃出去，以后……。我这辈子，就亏欠你亏欠的太多了……。以后，好好过日子，还是那句话，不要挂念！”

说完，四爷捧着刀转身就走，一瘸一拐的走出四合院，妻子的哭声从后头传来，他却头也不回，顺着胡同向外走去，路过刘四住的四合院，刘四正在门口等着，朝着四爷点点头，和他一起并排前行，四爷脚步微微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正见刘四的妻子抱着几岁大的娃娃在门后抹眼泪，四爷叹了口气“刘四，你家有娃娃，就不要……”

“正因为有了娃娃，有了后了，对得起祖宗了，也就没顾忌了……。”刘四打断了四爷的话，坦荡的一笑“孙三救了我的命，现在轮到我去救万先生的命。”

四爷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郑重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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