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佛堂里,檀香的气味浓得腻,香炉里的烟从镂空的盖子缝隙里一缕一缕地钻出来,青灰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悠悠地往上飘,佛像半闭着眼,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佛前长明灯的灯芯已经烧了很久了,灯花开得大大的,橘红色的,在灯焰顶端微微颤动,随时会落下来。
康熙皇帝坐在蒲团之上,雪白的辫子衬得那张脸更加灰败了,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串檀香佛珠,佛珠是上好的印度老山檀,油润润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捻了,那串佛珠就卡在他手指间,一动不动。
周围一片死寂,宫女、内侍、侍卫、和尚,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走路不敢出声,说话不敢大声,连喘气都压着嗓子,佛堂里的气氛比佛堂外的天还阴沉,像有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上。
三德子跪在蒲团几步远的地方,他已经跪了很久,腿都麻木了,膝盖跪在坚硬的地板上,更是一阵阵钻心的刺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往外冒,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涩的,辣辣的,可他都不敢上手擦上一下。
自从那次朝会康熙皇帝被纳兰明珠和索额图联手耍了一把之后,变得愈的阴阳难测,在外臣面前多少还保留着一点君臣体面、皇帝威仪,但到了这佛堂里头,面对这些内侍、宫女、和尚,甚至于没有什么背景的侍卫,便时常突然火,往往就要打杀杖毙。
三德子这个从小服侍康熙皇帝的贴身太监,如今都摸不清楚康熙皇帝到底是因为对朝局失控的恐惧,还是因为终于因为嗑仙丹吃坏了脑袋,亦或者兼而有之,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但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没人敢以身犯险去试上一试,所有人只能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如今这京城里头是一片人心惶惶,佛堂里头更是人心惶惶。
三德子身边堆着一堆奏折,他已经念诵了半个时辰,没有一条好消息,如今这封奏折也是如此,他念的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了什么:“……。。开封已确认为红营所夺,白莲教所谓总坛,已完全被捣毁,据报豫南被围之白莲教大军,亦已土崩瓦解,投降及被俘之白莲教众兵民,多达三四十余万,为红营困杀者、阵亡者、自相争夺内斗而死者、白莲教以佛肉为名屠戮争食者,亦不计其数。”
“据报,豫南尚有白莲教残部在做困兽之斗,然则此类残部人马已然不多,及奴才奏折至京呈递御前,应该便已经被红营全数肃清,河南等地白莲教村寨,青壮大多没于豫南、或为红营所俘,且各教村亦缺粮严重,便是有抵抗之心,已无抵抗之力,奴才断定,红营清理河南白莲教势力之行动,要远比山东迅,不日即将北犯京畿,请皇上早做准备。”
三德子念完了第一份,停了一下,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康熙,康熙没有动,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三德子咽了口口水,拿起另一封奏折继续念了起来:“奴才佟国维急报,德州防线,自红营起攻击之时,仅坚持三日不到即告全线崩溃,鲁勇、淮勇、绿营、白莲教残部……。山东各部军兵争相溃入直隶,乱军自相夺路争杀,全无纪律,孔家仅纠集万余鲁勇,护卫衍圣公等贵胄豪绅向北而退,红营探马已侵入直隶活动。”
“奴才已经派人前去收拾山东残部,与直隶兵马合兵整编、重组防线,然则近日以来,天津、秦皇岛、曹妃甸等处外海,红营哨船活动亦愈频繁,奴才以为,红营又大举登陆之举,恐腹背遭袭,且请京中早做准备。”
康熙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三德子等了一会儿,见康熙皇帝再没有任何反应,只能硬着头皮拿起另一封奏折念诵起来:“抚远大将军急报,大将军领兵奔袭平阳,此地红营乃是旧吴军王屏藩所部整编而来,中大将军诱敌之计,抢入平阳、与众贼军脱节,大将军欲围而歼灭之。”
“然则……其部之坚韧远预计,据城死守之余,还屡次与我军对攻,火力亦十分凶猛,我军屡次围击受挫,见红营援军至,只能退兵回返太原,大将军奏说,如此之景地,敌四面围来,太原亦难以据守,大将军准备撤退至大同,亦请京师早做准备。”
康熙皇帝终于有了反应,眼皮抬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来,图海依旧是那个善机变的顶尖名将,在那么危险的局势里头还能抓住一个诱敌深入的机会,差点围歼一部红营兵马,可最终他还是失败了,精锐尽出,却吃不下一支整编过来的吴军旧部,双方的差距,已经不是靠将领的指挥艺术就能弥补的了。
平阳一战,恐怕是彻底将西北清军所有的胆气都打破了,所以图海连太原都不敢守,要直接退到大同去,退到大同恐怕也不是为了据城守御,而是在为之后北逃蒙古做准备。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急匆匆跑了过来,递上一封新的奏折,三德子拆开看过,声音抖得像筛糠:“皇上,盛京将军府八百里加急,纳兰性德起兵叛乱,彭春起兵响应,围攻吉林,盛京将军府派兵驰援,吉林城内朝鲜兵兵变开城,吉林将军郎坦等人被俘,吉林陷落,援军毫无防备,大败而归,叛军……已直逼兴京而来。”
康熙皇帝沉默了很久,佛堂里头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不知过了多久,康熙皇帝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不大,沙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这些日子,竟然没有一个好消息……”
康熙皇帝挣着贡桌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出佛堂,赤脚踩在地上,遥望着远处的景山:“这京师……。当真是呆不下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