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不再多言,负手缓步离去。
顾见轻直起身,望着老师离开的方向,又转头看向窗外。
庭院里阳光正好,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侧门处。
他想起出门前,颜可期难得没有睡懒觉,自己穿好了那身他特意准备的学子服,走到他面前,仰着脸问:“兄长,我这样去,不会给你丢脸吧?”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谨言慎行,便是最好。”
现在看来,这小子……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懂得何为“谨言”,何为“慎行”。
只是不知,这份刻意装出来的安静乖巧,能保持多久?
顾见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也罢,有些热闹,未必是坏事。
司闻渡眼看着太傅离开,立刻凑近跟前。
“怀舟,这二皇子倒是比传言中聪慧许多。看来传言也未必是真。”
顾见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二人并肩步出正堂,初夏日光洒落,一身温暖。
沐寒牵了马车在不远处等候。
顾见轻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太学侧门那条通往闹市的小巷,吩咐道:
“去那家糖水铺子看看。若是红豆沙真的煮得好……多带一碗回府,也无妨。”
“是,公子。”
亥时初刻,暮色沉沉。
海棠苑的主屋里却烛火通明。
透过窗棂,依稀可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正各自做着事。
颜可期趴在榻上,手肘支着身子,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轻轻翻着书页,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那边,紫檀木桌案后,顾见轻正执笔草拟奏折。
他笔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去,见对方神情专注,不禁暗叹:这般年纪便如此勤学,着实难得。
孺子可教!
他唇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颜可期天资聪颖,若能好好调教,他日定能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
当今天子共有五子,除二皇子颜可期与三皇子颜宴外,余下便是太子颜奕、四皇子颜齐与五皇子颜颂。其中唯有太子已然及冠。
先皇后善妒,加之母家势大,而皇上性子偏软,故而后宫嫔妃寥寥。即便有人侥幸怀上龙种,也多胎死腹中。
直至十年前皇后薨逝,皇上才陆续纳妃,老来得子,有了这几位小皇子。
至于颜可期的生母兰嫔,不过是皇上当年微服私访时偶遇的民间女子。
相传皇上曾救她一命,兰嫔便以身心相许。
谁知回宫后,皇上竟将这段露水姻缘抛在脑后。许是当真未曾放在心上,直至某日睹物思人,才命人查访,将这对母子接回宫中。
“噗嗤——”
榻上那人忽然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顾见轻目光本就落在他身上,此刻更是柔和,温声问道:“太傅发的书,就这般有趣?”
颜可期闻声转头,眉眼弯弯,嘴角翘着,却故意慢慢敛了笑意,摆出一副惊讶模样:“啊?兄长是说太傅塞给我的那本《论语》?满篇之乎者也,枯燥极了,兄长竟觉得有趣?”
顾见轻神色一滞,笑意渐渐褪去:“那你方才看的……”
话问出口,心里已浮起不妙的预感,这答案恐怕不是他想听的。
“这本吗?”颜可期将手里的书举了举。
封面上赫然画着两个小人儿,一男一女,正凑在一起亲吻。
顾见轻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手中朱笔往笔搁上重重一搁,起身快步走近。
颜可期只觉屋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眼前之人浑身透着骇人的寒气。
他快速瞥一眼手中的书,急忙翻身,整个人扑上去,把书死死压在身下。
“兄、兄长,你听我说,《论语》我方才已经温习过了……”他连忙背诵起来,却是前言不搭后语,东一句西一句,把整本《论语》拆得七零八落,其间还夹了几句自己胡诌的话。
见顾见轻脸色越来越沉,颜可期又急急道:“兄长你不能打我!明日我还要上学,总不能让我坐不下去吧?我如今可是顾府的人,这也关乎顾府的颜面……”
顾见轻已走到榻边,缓缓伸出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拿出来。”
“这书是同学的,我还得还回去……”颜可期话音未落,身子便被一把掀翻,手里的书瞬间被抽走。
随即“啪!啪啪!!”的几声脆响,臀上一凉,结结实实挨了几下。
而那下毒手之人声音冷冷落下:
“明日,便站着听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