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废丹峰每一寸焦土与青石之上,繁星的光冷得像冰,落在林墨墨色的衣袍上,竟融不开半分暖意。
风,早已停了。
可山巅的空气,却比深秋的寒风更刺骨,凝着化不开的紧绷,每一丝气流都像是绷紧的弓弦,稍一触碰,便会迸出致命的锋芒。赵坤三人僵在山门前,周身仙威散得干干净净,金丹后期的修为在林墨那股深不见底的气息面前,如同蝼蚁面对山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喉结不住滚动,却不出半点声响。
林墨负手立在石阶下,身姿挺拔如孤松,没有凌厉的招式,没有磅礴的灵气轰鸣,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阅尽世事后的淡漠,也藏着不容侵犯的凛冽。他曾是孤身漂泊的浪子,一剑一壶,走遍荒川大漠,见惯了仙门的虚伪,看透了正邪的诡辩,从不会被所谓的仙盟威仪压弯脊背,更不会为了苟全,便低头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怀里早已没了玄夜的温度,可指尖残留的孩童丝的柔软,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无牵无挂的独行者。他身后,是疲惫却不肯退缩的弟子,是卧在殿内安睡的猫仙后裔,是整座废丹峰的灵猫与草木,这是他的责任,躲不开,也逃不掉。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挣扎,方才爆气息的刹那,他并非毫无顾虑。仙盟势大,落霞界九成宗门皆归其统辖,若真与仙盟彻底撕破脸,喵仙宗刚立,根基未稳,日后必将面临无穷无尽的围剿,轻则宗门离散,重则满门覆灭。可若低头妥协,随赵坤回仙盟受审,等待他的,只会是欲加之罪,是玄夜被冠上妖邪之名打入炼狱,是喵仙宗传承彻底断绝。
一边是宗门安危,一边是底线良知,他没得选。
自私的念头曾在心头一闪,若他依旧是孤身一人,大可一剑斩了这三人,远走天涯,从此逍遥自在,不必被这方寸山峰束缚,不必为这群人劳心费神。可目光扫过身旁攥紧铁锤、嘴角带血却眼神倔强的阿玳,扫过殿檐下屏息凝神、紧握法器的弟子,那点私心瞬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坚定。
他既接下了喵仙宗宗主之位,既护了玄夜,便要护到底。
“怎么?不说话了?”林墨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倦意,却字字如冰珠落地,清脆刺耳,“方才不是还扬言,要踏平喵仙宗?”
赵坤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刑律堂令牌,指节泛白,令牌上的仙盟纹路,此刻竟显得格外可笑。他在仙盟刑律堂任职百年,惩戒过无数小宗门,那些宗主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俯帖耳,从未有人敢像林墨这般,直视他的目光,还能如此淡然自若。
他能清晰感觉到,林墨身上的气息,绝非金丹,亦不是普通元婴,那是一种近乎法则的威压,仿佛只要对方动一根手指,就能将他三人碾成齑粉。恐惧像藤蔓,死死缠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抬步的力气都没有,可仙盟的威严,刑律堂的规矩,又让他不能露怯,只能强撑着,声音颤抖着开口:“林墨……你可知对抗仙盟,是什么下场?”
“下场?”林墨轻笑一声,笑声清冷,带着浓浓的讽刺,“我只知道,是非曲直,自在人心,不是你仙盟一句戒律,便能颠倒黑白。”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落下,青石地面都微微一颤,不是灵气激荡,而是气场的压迫。赵坤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脚步踉跄,身后的同门更是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眼中满是惊恐。
阿玳见状,心头憋着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咧嘴笑了起来,伸手抹掉嘴角的血迹,瓮声瓮气地喊:“赵坤是吧?俺跟你说,别拿仙盟吓唬人,咱们宗主不吃这一套!啥叫勾结妖邪?玄夜少爷是猫仙正统,比你这仙盟里的伪君子干净百倍!白日里荡妖使带着人打上门,没讨到好果子吃,夜里就派你们来装腔作势,真当俺们喵仙宗好欺负?”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粗粝直白,却句句戳中要害,紧张时习惯性摩挲腰间空酒葫芦的动作,此刻也多了几分底气,葫芦上的纹路被摸得亮,尽显他耿直鲁莽又忠诚的性子。
猫七带着几名猫工部弟子守在殿侧,纤细的身子站得笔直,手中捏着阵诀,时刻准备启动大阵,她望着林墨的背影,眼底满是崇敬。她活了百年,见惯了仙门修士的虚伪傲慢,从未见过如林墨这般,实力强悍却不骄纵,身负重任却依旧温和,对弟子护短,对弱小怜惜,这样的宗主,才值得她们拼死追随。
夜色中,灵猫的幽绿瞳孔此起彼伏地亮起,分布在山峰各处,低低的呜咽声连成一片,不是恐惧,而是蓄势待的警告,猫尾盘桓大阵的青色光幕,愈厚重,与灵猫的气息相连,形成牢不可破的屏障,将整座废丹峰护得严严实实。
赵坤被阿玳的话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向林墨的眼神,多了几分慌乱。他此行本是奉了刑律堂长老之命,一来问罪,二来试探喵仙宗的实力,若对方实力孱弱,便直接押走林墨,查封宗门;若对方稍有抵抗,便传回消息,让仙盟派更强的修士前来。可他万万没想到,林墨的实力,竟强悍到如此地步,远他的预估。
“林宗主,此事并非我等有意刁难,实乃仙盟规矩如此。”赵坤终于放下了居高临下的傲慢,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端着仙盟的架子,“上古妖类遗迹现世,本就违背仙盟戒律,猫妖一族向来被视为异端,你收留猫妖后裔,传承异端功法,仙盟众长老皆是不满,我此番前来,也是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肯交出上古传承,将玄夜交由仙盟处置,从此解散喵仙宗,仙盟可既往不咎,饶你一命。”
“交出传承,交出玄夜,解散宗门?”林墨脚步顿住,眼眸骤然变冷,周身的气息愈凛冽,“赵坤,你是在痴人说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赵坤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玄夜是我喵仙宗少宗主,上古传承是猫仙先祖遗物,与仙盟无半点干系,想要,便凭实力来拿。”林墨目光扫过三人,字字铿锵,“我再最后说一遍,喵仙宗立足废丹峰,不惹事,也不怕事,仙盟若执意刁难,视我等为敌,那便放马过来,我林墨,奉陪到底。”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混沌灵气化作一道无形的气浪,朝着赵坤三人推去。气浪轻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三人如同被重锤击中,身形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山门外的草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修为瞬间紊乱。
这一击,林墨留了情,只是将他们震退,并未取其性命。
他并非心软,而是不想彻底激化矛盾,如今喵仙宗尚需时间展,若是此刻斩杀仙盟使者,仙盟必定会倾尽全力前来围剿,以喵仙宗如今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挡。震退三人,既是立威,也是警告,让仙盟知道,喵仙宗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同时也给彼此留了一丝余地。
赵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看向林墨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怨毒,却再也不敢多言,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再留下来,只会自取其辱,甚至丢了性命。
“林墨,你好自为之!”赵坤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话,带着两名同门,转身祭出法器,化作两道流光,仓皇朝着天际飞去,连地上的刑律堂令牌都忘了捡,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仙盟使者的傲慢。
看着仙盟三人仓皇离去的背影,阿玳忍不住哈哈大笑,举起玄铁锤,朝着天际挥了挥,大声喊道:“慢走啊!下次再来,俺给你们准备好烧酒,好好招待招待!”
笑声爽朗,打破了山巅的紧绷气氛,周围的弟子们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连日来的疲惫与恐惧,在此刻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