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线三百丈,弩弦五十条,铁叶两千片。”
萧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百丈绞线,足够做几十个血滴子的牵引装置。
五十条弩弦,每条都够承受几百斤的拉力,做机关的核心动力源绰绰有余。
两千片铁叶,能打造好几副完整的铠甲,也能铸造几十把兵器。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监正、少监、还有甲坊署的署令。除此之外,只有我。我管账,对不上的东西我第一个知道。”
“监正怎么处理的?”
“他把账目改了,把亏空填平了。填平的办法是——把一些报废的旧料重新记入库存,充作新料。账面上看是平的,但实际上库房里少了一批东西,多了一批废铁。”
萧烟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钱主事,这些亏空是什么时候生的?”
“集中在天宝十载到天宝十三载这三年。天宝十载之前账目是平的,天宝十三载之后我现了问题,监正让我闭嘴,我不敢说,就一直压着。”
天宝十载到天宝十三载,正好是白骨塔案那些受害者死亡的时期,也是百花楼禁药私贩最猖獗的时期。
时间线又对上了。
萧烟站起来,走到钱主事面前。
“钱主事,我要查天宝十三载军器监的所有出入库原始单据。不是修改过的账册,是原始的流水单。”
钱主事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您跟我来。”
军器监的库房在皇城西北角,是一大片灰砖砌成的建筑群,围墙有一丈多高,墙头上插满了铁蒺藜。
门口站着四个带刀守卫,看见钱主事的腰牌才放行。
库房里面分成十几个隔间,每个隔间存放不同的物料。
绞线库在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门是铁皮包的,锁是双保险的铜锁。
钱主事用两把钥匙才把锁打开。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麻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绞线一捆一捆地码在木架上,每一捆都贴着标签,写着入库时间、数量、经手人。
钱主事从柜子里搬出一摞黄的簿子,摊在桌上。
“这是天宝十三载所有的原始流水单。每进一批料、每出一批料,都有记录。经手人要签字画押。”
萧烟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流水单上的字迹潦草,有的甚至只有鬼画符一样的签名。
他翻了大半个时辰,翻到天宝十三载七月份的记录时,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页记录的是绞线的出库——五十丈,出库时间天宝十三载七月十五日,用途填的是“甲坊署制铠”,经手人签名处写着一个名字“王铁柱”。
王铁柱。
姓王,名铁柱。
蓝田县的死者叫赵铁柱。
都是铁柱。
“王铁柱是谁?”萧烟问。
钱主事凑过来看了一眼。
“王铁柱,甲坊署的匠人,专门做绞线的。手艺不错,在军器监干了十几年了。但这个人天宝十三载年底就辞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天宝十三载年底辞职,半年后赵铁柱在蓝田县替人打了血滴子的零件。
两个人之间有没有关系?
“王铁柱的住址有没有?”
“有。军器监的匠人登记册上有。”
钱主事从另一个柜子里翻出一本更旧的簿子,翻了翻:“崇德坊,十字街南第二巷,王宅。”
崇德坊。
王大柱也住在崇德坊。
王铁柱、王大柱、赵铁柱——三个名字里都带着“铁”或者“柱”字的人,两个在崇德坊住过,一个在蓝田县开了铁匠铺。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萧烟把王铁柱的出库记录和匠人登记册上的信息全部抄下来,折好收进袖中。
“钱主事,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