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还没落稳,东市的百花楼就出了事。
上官楼是被一阵风推进百花楼的。
确切地说,是长安冬日里那股裹着黄土的穿堂风,把她从百花楼半掩的门扇缝里推了进去。
她的身子本就轻,风寒未愈,加上方才在大街上被人潮挤得踉跄,这一推便跌进了门槛之内,额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出一声闷响。
“哎哟,哪来的病秧子?”
一个粗壮的婆子伸手来拽她。
上官楼的胳膊被拽得生疼,她抬起脸时,额角已经肿了一块。
婆子看见她的脸,愣了一瞬——这张脸生得太好,好到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门口。
“姑娘,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走。”
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上官楼还没来得及回答,鼻尖便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师父教她识药的那三年里,她每日都要在砒霜、鹤顶红和见血封喉的刺鼻气味中度过。
但血腥味不同,血腥味是活的,有时间、有温度、有故事的。
新鲜的血带着铁锈般的腥咸,凉透的血里会泛起一丝甜腻的腐臭,而此刻从百花楼大堂深处飘来的血味,是温热的、新鲜的、量大到令人头皮麻的那种。
“出了什么事?”上官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婆子没有说话。
婆子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楼梯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上官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百花楼的大堂比长安城大多数酒楼都要阔气。
三层楼高的中庭,红木栏杆雕着缠枝莲,每层廊下挂着十二盏琉璃宫灯,白日里不点灯,阳光从顶部的明瓦天窗漏下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温柔的菱形光斑。
此刻这片光斑上躺着三具尸体。
三具女尸。
她们被摆成了一个奇异的阵型——头朝内,脚朝外,身体呈放射状排开,像是在围绕某个看不见的中心点旋转。
每具尸体的双手都被一根红绸绑在胸前,做捧心状。
她们的脸上被涂了厚重的胭脂,嘴唇被描成了浓烈的朱红,眼睑上贴着金箔剪成的花钿。
一眼看去,不像死人,倒像是三尊被精心打扮的人偶。
上官楼的目光在地面扫了一遍。
血迹从楼梯口一直蔓延到三具尸体之间,中间有一大块空白区域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污。
那个空白区域是一个正圆形,半径约莫三尺,圆心处有一个细小的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她心里有了第一个判断——这不是第一案现场。
尸体是被搬运过来的。
搬运的不是一个人,至少四人。
血痕的拖拽方向有三条不同的起始点,说明尸体是从三个不同的位置被拖到这里的。
但有一个矛盾点:如果是为了杀人灭口,何必花力气搬运尸体?如果是为了制造某种仪式感,为什么中间那个圆形区域却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有?
除非。
那个圆形区域里本来有东西,后来被移走了。
“让开让开,大理寺办案!”
门外涌进来一队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穿青色官袍,腰配银鱼袋,面如冠玉,但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主。
大理寺少卿裴玉。
上官楼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长安城里人人都见过他的画像——准确地说,是画师在长安邸报上画的“大理寺破案英雄图”。
裴玉这一年破了十一桩大案,风头正劲,人称“玉面神断”。
裴玉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尸体,而是蹲在地上的上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