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巷尾那处僻静小院隐在槐树浓荫里,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吹叶落的轻响。
那槐树种了有些年头,枝干虬曲,遮住了半边院落
贺枫缓步进屋,抬手摘下檐帽,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岁月在他眼角刻下几缕浅淡细纹,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与疲惫,再不复当年江南少年的意气风。
屋内书桌上,摊着厚厚一叠信笺,纸页微微泛黄,全是这五年来他写给阮鹿聆、却一封也未曾寄出的信。
有厚的,有薄的,有的写了满满几页,有的只有寥寥数行。
每一封的落款处,都写着“沅沅亲启”四个字。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那四个字。
那字迹清隽,是他当年一笔一画练了许久的,只为写出来的字能配得上她的名字。
指腹微微颤,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一定恨他。
恨他当年负心,恨他在码头说的那些绝情话。
可她又怎会知道,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剜在他心口上的刀。
他想起那日在码头,她顶着风雪跑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手里高高举着船票,喊着“阿枫哥哥,我跟你走”。
他想起自己嘶吼的那些话——滚回去,我不要你了,你走吧。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他自己逼着自己说的。
不说,她就不会走。
不走,她就会被他拖进深渊。
小厮阿福端着热茶轻步进来,将茶盏放在桌边,低声道:
“先生,您又看这些信了。今日在寺中,实在太过鲁莽。”
贺枫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信上,声音淡而哑:
“不必躲了。我回来的事,北平是他的地界,他想知道什么,没有查不出来的。”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月色,喃喃自语:
“我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攥紧的手背上青筋隐隐绷起,指节泛白。
阿福站在一旁,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
“先生……裴家那位二夫人,就是您口中一直念着的‘沅沅’吗?”
贺枫唇边缓缓浮起一抹极轻极柔的笑意,像是想起了江南烟雨中的旧影,眉眼间的沉郁散了几分:
“那是她小名。她生在江南水乡,沅是水名,她母亲取的,盼她如沅水一般清澈绵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除了她至亲,便只有我,这么唤她。”
阿福看着自家先生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涩,却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退到一旁。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动,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忽然,窗外隐隐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贺枫骤然起身,神色一紧。
阿福连忙推门出去查看,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脸色古怪,手里捧着一个素色信封:
“先生,门口有人放了这个。”
贺枫伸手接过,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笔力冷硬:
安分守己
他盯着那四个字,良久未动。
那笔迹他认得。
五年前,在那间昏暗的地牢里,他见过同样的字迹,刻在那些冰冷的公文上。
阿福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压低声音问:
“先生,这……这是那边的人?他们想干什么?”
贺枫缓缓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他这是在告诉我,我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