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区第三小学的走廊比明德中学更破。
地砖碎了好几块,墙角霉迹斑斑,褪色的名人名言镜框歪挂在墙上。安之推开四年级三班的门,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没亮。
教室里整齐过头了。课桌椅还保持着三年前最后一节课的排列,黑板上的板书褪成灰白色,值日表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认识。安之走到靠窗倒数第三排——那是林小芸的座位,档案里的座位表标得很清楚。
桌面上刻满了铅笔印。有算式草稿,有歪歪扭扭的小人画,还有用圆珠笔反复描粗的两个字加油。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桌肚最深处。铁皮和木板之间的夹缝里卡着一样东西,摸上去像软皮笔记本的封面。
她小心地抽出来。
封面画了一朵花。用粉色彩笔涂的,五个花瓣,涂得歪歪扭扭,用力到把纸面压出凹痕。右下角写着“林小芸,六年级,2oo9”。安之翻开第一页。
字迹和小学生一样用力。圆珠笔压得很深,每个字都像刻上去的。上面写着“今天外婆给我两块钱买早餐。我存了五毛,想买自行车。有了自行车就可以骑快点,就不会被他们堵在巷子里了。”后面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旁边是一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涂鸦。
【“这字是我小学同桌的笔迹,真的一模一样”】
【“骑快点就不会被堵了,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才六年级,已经在用攒钱对抗霸凌了”】
【“那个笑脸看得我好难受”】
安之继续往后翻。
后面夹着整整二十四张纸币。最大面额一块,最少一毛,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按面额从小到大叠成小方块。旁边画着一个小人骑着自行车,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就差三块了。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前面的字迹都是工工整整的,笔划小心,像在认真完成作业。但这一页的字突然变潦草了,圆珠笔用力到划破纸面,写着“许念学姐跳楼了。我很难过。但我也很害怕。”隔了一行,字更小了,缩在纸角“是不是我也会变成那样。”
没有笑脸。没有涂鸦。那一页只写了这几句话。
安之合上日记本,夹在日记本里的东西飘下来。一朵干樱花,压得薄如蝉翼,花瓣已经变成半透明的褐色,茎秆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生怕它碎掉。她认得这朵花——明德中学樱花园的樱花。林小芸把它从明德中学带回来,夹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里。
她把日记本和干花拍了照到群里。沈林初秒回“樱花树下一定有东西。许念的铁盒在那里,林小芸也可能埋了什么。”陆令的回复慢了好几拍,安之能想象到他在那边推键盘打字又删掉的样子。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棵树现在诡异浓度很高。天黑之后开挖,万一触团灭任务,我们没有容错率。”
“上次挖出零钱罐是白天,现在天快黑了,”他停了停,又说,“但我知道拦不住你们。”
沈林初已经拎着工具包走到樱花园门口了。他在群里了个定位,附了一张实时照片——手电筒光柱打在那棵枯樱花树上,树皮皲裂,枝干焦黑。温玉从许愿墙旁边的花盆里拿起那把旧钥匙放进外套口袋,又拿了一把手电筒递给安之。陆令在走廊那头站了片刻,然后从自己装备包里抽出一把折叠工兵铲,扛在肩上跟了上来。
樱花树下泥土湿润。不是雨水——这几天没下过雨。土壤本身渗出一层潮气,带着淡淡的腐木味,踩上去很软,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翻过一遍。沈林初跪在地上,用工兵铲小心地挖开第一层土。树根盘根错节,铲子每下去一寸都要停下来,怕伤到可能埋在下面的东西。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铲尖碰到硬物,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他立刻放下铲子,改用手指挖。泥土冰凉,他挖了几下指尖就冻红了,但动作一直没有停。一个生锈的铁盒慢慢露出来。
和许念那个一模一样的尺寸,一模一样的老式锁扣,连锈迹的位置都差不多。沈林初把铁盒从土里捧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台上。锁扣已经锈透了,轻轻一掰就开了。盒子里没有金银饰,没有值钱的东西。最上面是一个零钱罐——透明塑料罐,盖子拧得很紧,里面硬币和纸币分门别类叠好,每一张都理得平整,按面额从小到大排列。罐子旁边放着几样小东西一个草莓卡,和档案照片上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头上别着的那个一模一样。一张折叠的自行车广告纸,从车行橱窗里撕下来的,车型用红笔圈了好几圈。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边角已经黄。
照片上是林小芸和许念。两个人站在明德中学的樱花树下,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林小芸头上别着那个草莓卡,许念扎着低马尾,浅蓝色绳。两个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身后的樱花正盛。她俩真的认识。林小芸不是只从传闻里听说过许念——她们一起拍过照,站在同一棵树下笑过。
沈林初把零钱罐捧起来,声音很轻“有一天她攒够了这些钱,想去买一辆自行车。这样她放学就能骑快一点,不会被他们堵在巷子里。”他把罐子小心地放回铁盒里,擦了擦手指上的泥土。停顿了很久才又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像在对谁解释,“她没有做错任何事。被堵在巷子里不是她的错。被抢走零花钱不是她的错。攒钱想骑快点——也不是她的错。她什么都没有做错。”没有人接话。只有夜风穿过枯枝,出细微的呜咽。
安之把铁盒翻转过来。盒底贴着一张不干胶条码,条码下方是一个熟悉的Logo——灵境TV公司的标识,旁边印着一行印刷体数字编号。她见过这个编号格式——许念的零钱罐底部也有。不是巧合,不是遗物。是道具,是批量生产投放在副本里的东西,每个孩子一份,每份都有编号。
沈林初认出那个Logo的时候,捧着零钱罐的手开始抖。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人从骨子里欺骗之后的恶心。他帮陈小雨送过假,替许念贴回过那张被撕掉的便签,在林小芸的日记本前面站了很久。这些孩子在他心里是有名字有脸的人。而现在有人告诉他,她们的痛苦是编号的,她们的遗物是贴了条码的库存。
陆令接过铁盒,翻到底部内侧。那里还有一行字——不是印刷体,是用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字迹很小,刻痕白,像用圆规尖反复划了很多遍“叔叔说,带我去找许念学姐。”
“叔叔”——网吧老板。那个在监控里站在电线杆旁等着的男人。他用了林小芸对许念的信任把她骗上楼,告诉她学姐在上面等她。然后把她送进了灵境TV的数据采集器,变成了许愿墙上又一张便签。
安之把铁盒底部的照片给赫望。三分钟后他回了三条消息“条码编号和许念那个差一位数。同批次生产。”“旧商业街那栋楼还在,网吧老板的真名藏在灵境TV的员工登记表里。”“他改行了,现在在另一个城区开纹身店。地址你。”第三条消息是一个定位,附带一张营业执照照片的缩略图,申报单位一栏盖着灵境TV母公司的公章。
安之把地址保存好,蹲下来帮沈林初把挖开的土壤填回树根周围。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说“把零钱罐带上。等天亮了去帮林小芸买一辆自行车。”
许愿墙上那张新便签轻轻翻动了一下。背面又开始浮现字迹,不是林小芸的,也不是许念的。笔迹更稚嫩,像一二年级的孩子刚学会握铅笔时写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特别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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