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商行的周世荣。”
陈乐天的眉头拧紧了。周世荣,广州最大的木材商人,垄断了广东西江、北江的木材运输,在十三行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陈乐天初到广州时,曾登门拜访,周世荣表面客气,却用一壶冷茶将他打走。
事后陈乐天才知道,紫檀贸易这条线,周世荣早就想打通,只是一直没有门路。如今陈乐天不仅拿到了紫檀,还搭上了南洋的关系,周世荣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他有证据吗?”陈乐天问。
赵四海摇头“没有。海盗船用的是快艇,打完就跑,连旗号都不挂。但我在广州港混了二十年,那些船的形制、打法,一看就是周世荣养的那批亡命徒。”
陈乐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赵四海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东家,您没事吧?”
“四海,你说,如果周世荣知道我在南洋的合作伙伴是谁,他还会不会这么嚣张?”
赵四海一愣。他只知道东家在南洋有门路,但具体是谁,陈乐天从没细说过。
陈乐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赵四海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放大——
信上写的是一手漂亮的汉字,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上面刻着几个赵四海从未见过的文字。但下面那行小字他看得懂“荷属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总督府。”
“这是……”
“荷属东印度公司,”陈乐天声音平静得可怕,“南洋最强的海上势力。他们的总督范德赫伦对我的紫檀木材很感兴趣,愿意提供武装护航,条件是垄断他们在广州的香料采购。”
赵四海的手微微抖。跟洋人合作,这可是大清的禁忌。要是被朝廷知道,轻则抄家,重则杀头。
“东家,这……”他咽了口唾沫,“太冒险了吧?”
“富贵险中求。”陈乐天望着海面上渐行渐远的船影,声音低沉,“你知道吗,四海,我爹当年在山西开煤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后来他死了,我们兄弟几个接着干。十年时间,我们从一个小煤窑做到了皇商。现在,到了海上了,规矩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没人敢惹。”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四海“周世荣不是想要紫檀吗?让他来。我倒要看看,是他养的几条海盗船厉害,还是荷兰人的火炮厉害。”
京城,陈府书房。
夜已深,陈浩然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书,全都是陈家各处的账目往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已经连续看了三个时辰,却没有丝毫倦意。
桌上还有一封信,是大哥从广州寄来的。信中说,海关衙门最近查得紧了,好几家商行的货都被扣了,怀疑是有言官在背后参奏岭南的走私问题。
陈浩然知道,言官参奏岭南,醉翁之意不在酒。陈家如今风头太盛,朝中那些保守派早就不顺眼了。他们不敢直接动陈家——毕竟陈家背后有怡亲王这尊大佛——但可以从外围下手,敲山震虎。
“四爷,”管家陈福在门外轻声道,“李卫李大人的长随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告。”
陈浩然心头一跳。李卫是雍正跟前的大红人,又是江南织造出身,对商贾之事门清。陈家几次危局,都是通过这条线暗中化解的。如今李卫主动派人来,只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请进来。”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精干,一进门便拱手道“陈四爷,李大人让小的带句话——‘有人上了密折,参陈家勾结南洋洋商,私通外夷。’”
陈浩然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生了。大哥在广州跟荷兰人合作的事,他是知道的,也极力反对过。但大哥说,不做这笔生意,紫檀船队就撑不下去,军需订单也完不成。陈家已经被架上去了,下不来。
“李大人还说什么?”陈浩然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还算平稳。
“李大人说,万岁爷看了密折,没话,压下来了。”来人顿了顿,“但这才是最要命的。万岁爷要是当场作了,反倒好办,说明只是一时之怒,过去就过去了。可他压下来不表态——说明他在查。”
陈浩然沉默了。
雍正查一个人,从来不会大张旗鼓。他会让粘杆处暗中调查,把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再决定是拉拢、打压还是除掉。当年年羹尧倒台前,雍正也是这样,不动声色,一道密折都没批,等到年羹尧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替我回李大人,”陈浩然站起身来,声音沙哑,“陈家大恩不言谢,日后必当厚报。”
来人走后,陈浩然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思虑良久,终于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的抬头是大哥乐天亲启。
内容只有八个字“风急浪高,收船归。”
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又犹豫了片刻,重新拆开,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南洋之约,暂缓。我亲自南下与你商议。”
重阳节后第三日,御花园。
菊花正是盛时,御花园里金蕊流霞,暗香浮动。皇后娘娘端坐在御亭之中,身边围着七八位一品诰命夫人,正低声说笑。
陈巧芸跪坐在菊花丛间的琴案前,面前摆着一张七弦古琴。她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却迟迟没有拨动。
不是因为紧张。
从踏入御花园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那道目光来自御亭左侧,一个穿着石青色蟒袍的中年男子。那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眼神阴鸷,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雍正最信任的满洲亲贵之一,也是朝中保守派的核心人物,爱新觉罗·苏努。
苏努是努尔哈赤的曾孙,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一向主张“满汉有别、重农抑商”。陈家这种靠商业家的汉人家族,在他眼中就是乱政之源。
“陈大小姐,”皇后娘娘的声音温和而从容,“听闻你新编了一曲子,以菊为题。今日御花园菊花开得好,不如弹来听听。”
“民女遵旨。”
陈巧芸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