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脚步一顿。
自己多上心。
这是在告诉他怡亲王暂时顾不上陈家了。
马车往回走的路上,陈文强掀开车帘,看着京城繁华的街景,忽然觉得这满城的春色里,藏着一股看不见的寒气。
回到煤市街时,天色已经暗了。
陈文强正准备进铺子,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直裰,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脸。
那人见他下车,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
“二哥。”
陈文强愣了一下“巧芸?你怎么……”
“出事了。”陈巧芸的声音有些紧,“江南那边的铺子被人砸了三家,我跟大哥、父亲都联系不上了。”
陈文强瞳孔骤缩。
他一把拉住妹妹的胳膊,将她拽进铺子,关上大门。
“慢慢说,从头说。”
陈巧芸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稳了稳心神“五天前,苏州的‘陈氏乐坊’和‘雅音阁’同时被人砸了。来的人说是奉了府衙的令,说我传授的曲子里有‘前朝遗音’,是‘煽惑人心’。我让人去南京找父亲,可广州那边来信说,父亲出海去了南洋,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大哥呢?”
“大哥那边——我来京城之前,让人去刑部打听过,说是大理寺的案子牵扯到的人多,一时半会儿结不了案,大哥可能要被转到刑部大牢。”
陈文强握紧了拳头。
好快的动作。
五天前砸江南的铺子,三天前封通州的仓库,两天前大哥被转大牢——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拳拳到肉,打得陈家毫无还手之力。
“二哥,”陈巧芸放下茶碗,看着他的眼睛,“咱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陈文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不是得罪了谁,是咱们挡了谁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京城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紫禁城。
“怡亲王今天不见我,说明上面有人在压这件事。能让王爷避而不见的,整个朝堂上不过五个人。十三爷为什么要躲?因为这件事他插不了手,或者说,他暂时不想因为咱们家的事,跟另一个人撕破脸。”
“谁?”
陈文强转过头,目光沉沉“张廷玉。”
陈巧芸倒吸一口凉气。
张廷玉,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大臣,雍正最倚重的汉臣。这人向来以“谨慎”“周密”“滴水不漏”着称,从不轻易得罪人,也从不轻易放过人。
“二哥,他为什么要对付咱们?”
“不是他要对付咱们,”陈文强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是有人要借他的手,拔掉咱们家这根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咱们家的生意,这几年铺得太快了。煤、柴炭、木材、海运、乐器、学堂——哪一项不是暴利?哪一项不眼红别人?可之前为什么没人动?因为咱们有怡亲王撑腰,有西北军需这个护身符。”
“但现在不同了。”陈巧芸接过话头,“西北要打仗了,军需这块大肥肉,全京城的人都盯着。咱们家吃独食,自然会有人想掀桌子。”
陈文强看了妹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得对。可你只说对了一半。”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我觉得,比掀桌子更可怕的,是有人想把咱们家的桌子,整个搬走。”
陈巧芸愣住了。
“二哥,你是说……”
“我是说,大哥被关、仓库被封、南边的铺子被砸,都不是为了整垮咱们,而是为了逼咱们犯错。”陈文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妹妹,“你想,咱们家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陈巧芸想了想“是怡亲王的信任?”
“不对,是西北军需。”陈文强一字一顿,“只要军需的单子在咱们手里,朝廷就动不了咱们。可现在——有人想逼咱们自乱阵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然后顺理成章地收回军需订单。到那时候,咱们家就真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的火焰在微微跳动。
陈巧芸忽然站起身“二哥,我有一个主意。”
“你说。”
“咱们以退为进。”陈巧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有人想逼咱们犯错,那咱们就偏偏不犯错。他们封仓库,咱们就租新仓库;他们砸铺子,咱们就开新铺子;他们关大哥,咱们就用尽一切办法证明大哥的清白。”
“说得轻巧,钱呢?”
“钱不是问题,”陈巧芸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我在江南这几个月,办学堂、卖乐器,攒下了十五万两。加上京城的铺子、通州的仓库、天津的码头,凑一凑,能凑出三十万两活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