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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水闸上的数学课(第1页)

李卫要的“试点”,从来不是小打小闹。

这句话,陈文强是在接到消息的第二天才真正领会的。

四月十八,苏州府学官董其昌带着两名工房书吏,抬着一卷泛黄的《吴中水利全书》,气喘吁吁地踏进了陈家设在阊门的临时商馆。董其昌是康熙三十六年的老举人,在府学坐了二十年的冷板凳,好不容易才兼了个“督修水利训导”的虚衔。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道光版《苏州府志》的“名宦”条目里占了两行字——还是因为他爷爷给修志的主编送过一幅唐寅的画。

“陈员外,”董其昌抹着额头的汗,脸上的表情既倨傲又窘迫,“李臬台有令,着员外协同本官,查验胥江至枫桥一线五座水闸。这是历年修闸的卷宗,员外请过目。”

他说“协同”,但语气里分明透着“你一个商人也配看这个”的意味。

陈文强没接卷宗。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董大人,李大人原话是怎么说的?”

董其昌一愣,书吏赶紧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老举人的脸色顿时像吞了只苍蝇,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着陈文强主理其事,尔等协助’。”

“那就对了。”陈文强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一米八几的个头在逼仄的书房里像一堵墙,“卷宗您先留着,我要看的是闸,不是纸。”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头看了董其昌一眼“董大人,您懂水吗?”

董其昌的脸涨得通红。他懂经学,懂八股,懂怎么在府学的冷板凳上一坐二十年还不动窝,但水?他这辈子连河都没游过。

“既是不懂,”陈文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煤老板特有的、赤裸裸的务实,“那就跟着看,跟着学。别添乱就行。”

胥江,古称胥溪,传说为伍子胥所开,西接运河,东入苏州城,是江南漕运的咽喉要道。枫桥,就是张继“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那个枫桥。千年过去,寒山寺的钟声还在,但桥下的水闸已经摇摇欲坠。

陈文强带着陈乐天,天不亮就到了第一座闸——上津桥闸。

他上辈子见过煤矿的排水系统,见过工地的临时围堰,但正经的水闸,他是头一回看。可他有一样董其昌没有的东西——脑子。

“乐天,你过来。”他蹲在闸口,指着石砌的闸墩,“你看这个缝,明显是后填的。填的什么东西?石灰掺黄泥。今年填,明年冲,年年修,年年坏。”

陈乐天穿了件灰布短衣,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在淤泥里。他跟父亲在煤矿上摸爬滚打十几年,到了清朝反而找回了当年在工地上“盯现场”的感觉。他用手抠了抠闸墩缝隙里的填料,指甲一刮就掉下一层粉末。

“爹,这不是糊弄人吗?”他皱眉,“我们矿上的排水渠,填料至少是三合土——石灰、粘土、砂子,还得加糯米浆。这玩意儿,连我们矿工住的窝棚都不如。”

董其昌站在岸边,远远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他想反驳,但现这父子俩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要害上。苏州的闸,确实年年修,也确实年年坏。户部的银子拨了一茬又一茬,水患却一年比一年凶。

“还有,”陈文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闸墙走了十几步,指着一处明显修补过的位置,“这里去年是不是漏过?”

董其昌不得不凑过来看,嘴里含混地说“去年六月,胥江涨水,此处……确曾漫溢。”

“漫溢?”陈文强冷笑,“我看是溃口吧。你看这修补的范围,至少三丈宽。漫溢能冲成这样?”

董其昌不吭声了。

陈文强也不逼他。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根据记忆画的简易表格——日期、水位、闸门开启次数、维修记录、用料、工匠姓名。六个竖列,横线留白,简单粗暴,但一目了然。

“董大人,从明天开始,这五座闸,每闸派一个人,每天按这个表填。不会填字的,画圈也行。丑话说在前头——”他把表格拍在董其昌手里,眼神陡然锋利,“谁敢糊弄,我让他亲自去闸底下堵漏。”

董其昌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粗鄙”的煤商,手里握着李卫的令。而李卫这个人,是连巡抚的面子都不给的。

接下来的十天,陈文强把煤老板盯工程的那套本事挥到了极致。

他每天早上卯时准时出门,五座闸挨个查。闸板磨损多少,启闭机是否灵活,闸底的淤积有多深,闸墙的裂缝是旧伤还是新痕——他全记在那张表上。他不会画工程图,但他会打比方。

“你看这个闸板,”他指着上津桥闸的主闸板,对负责的闸夫老周头说,“就像我们家的大门,门轴歪了,关门就得用肩膀顶。一次两次行,一百次呢?门框都得撞裂。”

老周头管这座闸三十年了,头一回听到有人用这么糙的话把道理讲得这么透。他咧着嘴笑“陈员外,您这话糙理不糙。可咱跟上面说过多少回了,没人听啊。”

“以前没人听,现在有了。”陈文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站在不远处、正蹲在地上画草图的陈乐天,“我儿子,专门给你们画个新闸板的图样。不用整块木料,用榫卯拼接,坏了哪块换哪块,省料省工。”

陈乐天抬起头,冲老周头笑了笑。他手里的炭笔在粗纸上飞移动,画出的榫卯结构图虽然线条稚拙,但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本事是在煤矿上练出来的——当年矿上的木匠是个哑巴,陈乐天为了跟他沟通,硬是学会了画图。

老周头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员外,陈公子,”老头儿眼眶红了,“你们是头一遭来闸上、不嫌脏不嫌臭的官人……不,你们不是官人,你们是好人。咱这三十年的苦,总算有人知道了。”

陈文强赶紧把他扶起来。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老人哭。当年在煤矿上,一个老矿工在他面前哭诉矿上拖欠工资,他当场就拍了桌子,第二天带着一车人把矿主堵在了办公室里。

“老周头,别跪。我不吃这套。”他把老人扶到石墩上坐下,“你跟我说实话,这五座闸,最要命的问题到底是啥?”

老周头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员外,闸是死的,人是活的。闸坏了能修,可人心坏了,修不了。”

他告诉陈文强,这些年修闸的银子,十成里能有三成用到闸上就不错了。上面的书吏吃一道,下面的工头吃一道,到了工匠手里,连糯米浆都买不起,只能用黄泥凑合。修出来的闸,看着像那么回事,一场大水就现原形。

“而且,”老周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些人是故意让闸坏的。闸坏了才有银子修,有银子修才有油水。这五座闸,就是个银窖,谁都不愿意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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