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淙哲的腦袋空白了很長時間,很長的時間裡,他似乎能聽見自己胸腔內劇烈的跳動聲,甚至血液流淌過血管。
楊大娘的這句話,如同一記驚雷,劈得他整個人搖搖欲墜,他想扯動嘴角,說一句開什麼玩笑。
然而腦子裡過濾了許多遍,到嘴上卻一個字都蹦不出去。
因為直覺告訴他,楊大娘她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正兒八經,他來到高山村前喝的那碗湯也是不爭事實,以及……紀淙哲猛然想起那天在山路上碰到的男人。
一瞬間,五黃六月的天氣里,他整個人如墜冰窖。
不光是紀淙哲,林臻也是。只不過林臻除了被震驚外,更多的是心悸,他猛地轉過頭緊緊注視紀淙哲。
也許在這個時代這個地方,男人之間結婚生孩子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可紀淙哲他不同,他從頭到腳以至於內心都是個純粹的男人,懷孕這事別說是他,連林臻自己一時半會恐怕都無法接受。
林臻越想越懼怕,他懼怕的不是紀淙哲懷孕,而是懼怕紀淙哲因為懷孕導致精神崩潰。
楊大娘和王小燕見小兩口臉色都不太好,一時之間也不明所以,琢磨後她倆認為可能是現在家裡條件差,突然冒出個孩子,小兩口為以後發愁。
便細聲安慰了倆人幾句。
楊大娘和王小燕下樓後,紀淙哲還僵滯坐在床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林臻更是杵在床邊,連呼吸都幾不可聞。
過了很久,林臻小心試探問道「呃……要不,我們去醫院檢查一下?」
紀淙哲被拉回神智,他之前還覺得自己是該上醫院看看,可現在,他卻忽然退縮了,儘管心裡半信半疑,可連續幾天跟王小燕前陣子一摸一樣的乾嘔,令他整個人陷入了無比不安和焦躁中。
他跟只鴕鳥似的想把頭埋起來,不願面對「我不去,也許過幾天就好了。」
他躺下翻身背對林臻,扯著床單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腦袋。
今晚,兩個人都失眠了。
林臻透著月色,望著紀淙哲寬闊的後背,心情十分複雜。想到這個跟自己極其親密的男人,身體裡有了一個流淌著屬於他倆血液的細胞,他心裡就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發芽,他無法形容,這是一種前所未有,全的體驗。
紀淙哲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了,林臻也不敢開口打擾,直到過了一會兒,旁邊有了些動靜。
林臻一個激靈,急忙開燈「你是不是想吐了。」
燈光下,紀淙哲緊抿著嘴,他搖了搖頭。可林臻瞧他分明是想吐又竭力忍受的樣子,心裡瞬間難受「你別忍著,桶給你放在床邊了。」
紀淙哲忍了好一會,最後實在忍不住,趴在床邊乾嘔,林臻只得不停給他拍著後背。
嘔完後,紀淙哲推開他的手,煩躁地叫他走開,然後緊蹙著眉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幾天裡,是他倆之間氣氛最壓抑的幾天。
紀淙哲除了日常的身體不適外,還多了一樣:不愛說話了。
甚至連林臻都不搭理。
眼看著紀淙哲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晚上,林臻忍不住勸道「你別這樣行嗎?跟我去醫院看看吧,要是沒有最好,你也不用一天天瞎擔心了。要是有……」
林臻頓了下,紀淙哲躺在床上慢慢地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林臻攥了攥拳頭,聲音緊了下「要是有……起碼我們知道了,也能想想對策,你也不用這樣提心弔膽了。」
紀淙哲同意了。
他倆趁著趕集那天出發去鎮上。
今天嚴岑的拖拉機沒載滿人,不用站一小時去鎮上,嚴岑看見紀淙哲和林臻走來,他打了個招呼,而紀淙哲反常地只是輕微扯了下嘴。接著行屍走肉地爬上拖拉機,坐在邊上的鐵皮塌上。
林臻雖還有些介懷嚴岑跟紀淙哲的那個擁抱,但既然嚴岑都主動找他解釋了,而紀淙哲現在又是這個情況,他心裡也就沒那麼計較了。
他把路費給嚴岑,又說了句「他生病了。」
嚴岑擔憂地看了看紀淙哲,見他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接著林臻坐在了旁邊。
他欲言又止後嘆了聲氣,去駕駛位開拖拉機。
林臻悄悄地從口袋裡摸出樣東西,塞到紀淙哲手裡。
「這什麼?」紀淙哲垂下眼,只見是一塊白手絹,他問「做什麼?」
林臻看了圈車上人,壓低聲音道「王小燕聽說我們今天去鎮上,她讓我把手絹給你,你萬一吐的話……」
林臻話還沒說完,紀淙哲就瞪著眼把手絹砸還給他,他現在真的聽不得一個吐字了,吐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一個大男人肚子裡有另一個男人的孩子了!
他這幾天稍一想到這個事就能崩潰。
然而,不管他怎麼不願面對,該吐還是吐。
拖拉機稍一顛簸,柴油氣味就飄到後邊,紀淙哲完全控制不住身體反應,捂著嘴一陣難受,林臻趕緊拿手絹幫他擦嘴。
對面的大姐歪著頭看了一小會後,笑著問「林臻,你老婆懷孕了吧?」
紀淙哲幾乎失去希望了,現在車上隨便一個人都能看出來他懷孕。
林臻顧忌紀淙哲,只得朝大姐訕訕地笑了笑。
鎮上就一家衛生院,面積不算大,但有門診,住院部也有十來間病房,中間庭院裡種了幾棵梧桐樹,後面還有家屬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