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o年,重庆,他们“结婚”那天拍的。
说是结婚,其实就是在照相馆里照了张相,然后去小饭馆吃了顿饭。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没有父母的祝福。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女人,觉得陌生。那是三年前的她,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像是真的在嫁人。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顾明慎在想什么。他始终是那副表情,严肃、克制,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签离婚协议那天,他写了四个字:“你要好好的。”然后她把协议收好,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也许回了浙江老家,也许去了别的城市,也许——
也许来了上海。
小张说,财政局新来的局长,之前在重庆做事。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顾明慎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民国二十九年春,重庆。”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塞回箱子底部。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有些软。
不是害怕。是累。
三年了,她一个人在这间小屋子里,每天演戏、伪装、小心翼翼。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老陈被捕的消息像一记重拳,把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壳砸出了裂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弄堂里很安静。对面人家晾在外面的衣服还没收,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排没有手脚的幽灵。
她看了很久,直到风把她的头吹乱。
然后她关窗,转身,准备去洗漱。
就在这时,她看到门缝下面有一张纸。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进门的时候,她摸了门缝,头丝还在。但头丝是贴在门框上沿的,这张纸是塞在门缝底下的——不是同一个位置,不是同一个高度。
她蹲下来,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
纸是白色的,折了两折,大约半个巴掌大小。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角度,说明塞纸的人弯下了腰,或者蹲了下来。
她没伸手去捡。先听。
弄堂里很安静。没有人走路的声音,没有咳嗽声,没有邻居家收音机的杂音。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又听了几秒。
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把纸夹起来。
纸很薄,普通的信纸,文具店里几毛钱一沓的那种。她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钢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风紧,撤。”
她的手指微微凉。
这四个字,老陈也写过。昨晚书生递给她的那张纸条上,老陈歪歪扭扭的笔迹,也是这四个字。
但这一张,不是老陈的字。
老陈的字像小学生,笔画歪歪斜斜,“撤”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这张纸上的字虽然潦草,但笔画流畅,运笔有力,是受过教育的人写的。
她把纸凑近台灯,仔细看了看。
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没有水渍,没有污痕,干干净净。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风紧,撤。”
谁写的?
书生?不会。书生如果要传消息,会用约定的方式,不会塞门缝。
老陈?不可能。老陈被捕了,就算没被捕,也不会换笔迹。
敌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