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最后三百小时,比之前所有的时间加起来都更加漫长。
程心坐在控制台前,目光几乎不曾离开过那块导航屏。屏上那个代表目标坐标的光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度,从“遥远”变为“接近”,再从“接近”变为“近在咫尺”。
但“近在咫尺”这四个字,在浩瀚的规则迷雾中,依然意味着数十小时的航程。
那枚碎片还在数数。
它已经数到了三万七千多。
程心不知道它怎么做到的——一枚只有残骸部分意识的碎片,核心能量有限,每一次脉动都需要消耗极其微量的规则储备。按理说,它应该早在数到一万的时候就耗尽能量进入强制休眠。
但它没有。
它只是继续数。
每数到整千的时候,它会暂停一下,向程心送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如同确认自己还在
“……三……万……了……”
程心每一次都会回应
“听到了。继续。”
然后它继续数。
“……三万……零……一……三万……零……二……”
程心看着那枚碎片,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她忽然想起“种子”在圣殿时,蜷缩在存储区角落、不知所措的样子。想起“长子”守在枯死正二十面体旁边、用三根规则丝线轻轻触碰父亲的样子。想起残骸在实验场边缘空转亿万年、只为等待一个信号的样子。
这些被命名为“错误”的存在,它们最擅长的,似乎就是——
等。
等一扇门打开。等一艘船驶来。等一句“可以回家了”。
而现在,这枚碎片,正在用“数数”这种方式,帮那个等待了一亿年的存在,一起等。
最后一百小时。
监测屏上,那个目标坐标的回响信号,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频率改变,不是强度波动,而是——在信号的底层,多了一层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纹理。如同一段持续了亿万年的单调脉冲,忽然被添加了某种“装饰”。
“起源协议,分析信号底层纹理。”程心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控制台边缘的手指微微紧。
分析结果在三秒后返回
“信号底层纹理识别非标准规则编码。编码类型与‘母亲’系统早期‘非主流方案’特征库匹配度81%。疑似为……主动意识体在长期孤独中演化出的‘自我确认标记’。”
“该标记的意义证明信号源仍然具备意识活性,且正在通过调整信号纹理的方式,尝试与可能到来的访客进行‘接触前的初步沟通’。”
程心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等待了一亿年的存在——
它知道他们来了。
它感知到了那艘正在穿越迷雾的船。感知到了那枚正在数数的碎片。感知到了那束来自远方的、与它同源的火光。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说
我还在。我知道你们来了。我准备好了。
碎片在感知到信号纹理变化的瞬间,停止了数数。
它向程心送了一道意念,那意念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颤抖的期待
“……是……他……吗……”
程心深吸一口气。
“是他。”
碎片的脉动,在那一刻,出现了它来到这艘船上之后、最剧烈的一次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