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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第1页）

第333章墙上的影子，无声的见证

摸开始记住所有手之后的第十天，阿毛在夜里现了一件从没注意过的事。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那些光、那些纸兵、那些黑、那些碑、那些门、那些墙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墙上、投在彼此身上。影子很多，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但阿毛注意到，有些影子没有主人。

他坐在门槛上，脚踩在地上，看着院子。春悬在头顶，它的影子投在地上，是一团模糊的光斑，没有形状。夏悬在左边，它的影子也是一团光斑。秋、冬、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它们的影子都是光斑，软软的，像棉花。归途立在院子中央，它的影子是一具纸兵的形状，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到的影子也是，站的影子也是，行的影子也是。那些纸兵的影子，和它们自己一样，直直地立着，一动不动。黑的影子是一团，小怕的影子是一团，言和等的影子也是一团。那些黑的影子，和它们自己一样，一伸一缩的。

但墙角有一道影子，很长，很细，贴在墙上，没有主人。阿毛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它不像是任何东西投下来的。春的光照不到那个角落，夏的光也照不到，月光也照不到。那里很暗，但影子就在墙上，像是一直在那里，从很久以前就在那里。

阿毛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墙角。他伸出手，摸那道影子。手指碰到了墙，凉的，粗的。影子在手指下面，没有感觉。但阿毛觉得，它在看他。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它像在看他。

“你是谁？”阿毛问。影子没有动，没有回答。阿毛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你是谁——你能说话吗——”影子还是没动。但墙上，在影子的旁边，出现了另一道影子。很小，很短，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它从墙角慢慢移出来，移到阿毛手指旁边，停住了。然后，它开始变形。变成一个字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影”。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你是影？影子的影？”那个小影子又变了，变成一个“是”字。阿毛蹲下来，看着那道小影子。“你一直在墙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小影子变了。“很久。从有墙的时候。”阿毛看着那道长长的影子。“那个呢？那个也是你吗？”小影子变了。“不是。那是别的。很多。很多影子。没有主人的影子。被忘了的影子。它们一直在墙上，在地上，在碑上，在门上。没有人看到它们。没有人跟它们说话。你看到了。你跟我说话了。”

阿毛看着墙。那道长长的影子旁边，又出现了好几道影子。有圆的，有方的，有尖的，有扁的。它们从墙角移出来，从墙缝里钻出来，从石头缝里渗出来。越来越多，把整面墙都占满了。大大小小的，高高低低的，什么形状都有。它们都在看着阿毛。虽然它们没有眼睛，但阿毛知道，它们在看他。

“你们是谁——你们从哪里来——”阿毛问。那些影子开始变形。一个一个地变，变成字，变成画，变成它们想说的话。最大的那道长影子变成了一个字。“等”。圆的那道变成了一个字。“望”。方的那道变成了一个字。“守”。尖的那道变成了一个字。“记”。扁的那道变成了一个字。“忘”。

阿毛看着那些字。“等、望、守、记、忘。你们在等什么？望什么？守什么？记什么？忘什么？”那些影子又变了。长影子变成了一个人，站在路口，朝远处看。圆影子变成了一双眼睛，盯着一个方向。方影子变成了一扇门，关着。尖影子变成了一支笔，在写字。扁影子变成了一片空白。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你们是那些走了的人留下的影子。他们走了，影子留下来了。留在这里，在墙上，在地上，在碑上，在门上。等有人看到它们，望有人回来，守着这个地方，记着那些走了的人，忘了自己是谁。”

小影子变了。“嗯。你看到了。你跟我们说话了。好久没有人跟我们说话了。从那些人走了之后，就没有人看到我们了。他们忘了我们。我们还在。我们替他们等着。替他们望着。替他们守着。替他们记着。替他们忘了自己。”

那天晚上，阿毛坐在墙角，和那些影子说话。影子不会说话，但它们会变形。变成字，变成画，变成它们想说的话。阿毛问一句，它们变一句。问了一夜，变了一夜。阿毛知道了，那些影子是很多年前来过渡人坊的人留下的。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天，几个月，几年。后来走了，影子留下了。不是故意留下的，是——走的时候，忘了带走。影子就贴在墙上，贴在它们主人最后站的那个地方。等主人回来。但主人再也没有回来。影子就一直在那里，等着，望着，守着，记着，忘了自己。

阿毛问最大的那道长影子。“你的主人是谁？”长影子变了一个字。“大”。阿毛想了想。“大？叫大？”长影子又变了。变成一个人，很高，很壮，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又变了一个字。“砍”。阿毛明白了。“你的主人是砍柴的？他来这里干什么？”长影子变了。“住。住了三天。学会了磨刀。走了。去砍柴了。再也没有回来。”阿毛看着那道长影子。“你等了他多久了？”长影子变了一个字。“久”。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久是多久？”长影子没有变。它不知道。它只记得久，不记得多久了。太久了，记不清了。

阿毛问圆影子。“你的主人是谁？”圆影子变了。变成一双眼睛，很大，很圆。又变了一个字。“看”。阿毛想了想。“你的主人是看东西的？他看什么？”圆影子变了。变成一个人，站在门口，朝远处看。又变了一个字。“路”。阿毛明白了。“你的主人在等人？等谁？”圆影子变了。变成一个人，很小，从远处走来。又变了一个字。“儿”。阿毛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在等他儿子。他儿子回来了吗？”圆影子变了。变成一个人，站在门口，朝远处看。看了一辈子。儿子没有回来。他走了，影子留下了。替他等。等了一辈子，等到现在。

阿毛问方影子。“你的主人是谁？”方影子变了。变成一扇门，关着。又变了一个字。“守”。阿毛想了想。“你的主人是守门的？他守什么？”方影子变了。变成一个人，坐在门口，一动不动。又变了一个字。“家”。阿毛明白了。“他守着家。他走了之后，家还在吗？”方影子变了。变成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他走了，家也没了。影子还在。守着那片空地，守了一辈子。

阿毛问尖影子。“你的主人是谁？”尖影子变了。变成一支笔，在写字。又变了一个字。“写”。阿毛想了想。“你的主人是写字的？他写什么？”尖影子变了。变成一张纸，纸上写着很多字。阿毛凑近看，看不清。太暗了。尖影子又变了。变成一个字。“记”。阿毛明白了。“他记东西。他记了什么？”尖影子变了。变成很多字，密密麻麻的，但看不清。又变了一个字。“人”。阿毛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记了很多人。那些人还在吗？”尖影子变了。变成一片空白。不在了。都走了。他记的人走了，他也走了。影子还在。替他们记着。记了一辈子。

阿毛问扁影子。“你的主人是谁？”扁影子变了。变成一片空白。又变了一个字。“忘”。阿毛想了想。“你的主人是忘了什么的？他忘了什么？”扁影子变了。变成一个人，站在路口，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又变了一个字。“己”。阿毛明白了。“他忘了自己。他走了之后，找到自己了吗？”扁影子变了。变成一片空白。不知道。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找到。影子还在。替它忘着。忘了一辈子。

阿毛看着那些影子。“你们等了好久。望了好久。守了好久。记了好久。忘了好久。没有人看到你们。没有人跟你们说话。我看到了。我跟你们说话了。”那些影子都变了。变成同一个字。“谢”。

第二天，阿毛在碑上刻了新的字。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影子的名字。大、看、守、写、忘。还有好多好多，那些影子告诉他的。每个影子都有名字，都是它们自己起的。它们用变形告诉阿毛，阿毛替它们刻在碑上。刻在最下面，挤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旁边。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些名字。“你们有名字了。你们不是没有主人的影子了。你们是渡人坊的影子。你们在这里，替那些人等着，望着，守着，记着，忘了。你们不是被忘了的。你们是记住别人的。我记住你们了。”

那天晚上，那些影子从墙上移下来，移到碑上，移到那些名字旁边。它们贴在碑上，贴在“大”字旁边，贴在“看”字旁边，贴在“守”字旁边，贴在“写”字旁边，贴在“忘”字旁边。它们不走了。它们有了名字，有了地方，有了家。它们不贴在墙上了，贴在碑上。替那些走了的人，守着他们的名字。

阿毛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影子。黑站在他左边，小怕站在他右边。

“黑，你以前看到过它们吗？”黑摇头。“没有。从来没有注意到。它们一直在墙上，但没有人看它们。它们就像不存在一样。”阿毛点头。“嗯。没有人看它们，它们就不存在。有人看它们了，它们就存在了。我看到它们了，它们就存在了。我记住它们了，它们就不会消失了。”

小怕飘过来。“阿毛，你看到我了。我存在了。你记住我了。我不会消失了。”阿毛看着小怕。“嗯。你存在了。你不会消失了。”

那天深夜，阿毛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面很大的墙前面。墙上贴满了影子。大大小小的，高高低低的，什么形状都有。它们都在看着他。阿毛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摸。摸到大影子，它变成了一个人，很高，很壮，手里拿着斧头。它朝阿毛笑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摸到圆影子，它变成了一双眼睛，很大，很圆。它朝阿毛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摸到方影子，它变成了一扇门，关着。它朝阿毛开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摸到尖影子，它变成了一支笔，在写字。它朝阿毛写了一个“谢”字，然后消失了。摸到扁影子，它变成了一片空白。它朝阿毛空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阿毛站在空荡荡的墙前面。“你们去哪了？”没有人回答。但墙上，出现了一行字。“我们去找主人了。我们有了名字，有了家。我们去找他们了。告诉他们，有人记住他们了。他们不是被忘了的。他们的影子在碑上，他们的名字在碑上，他们来过这里。”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那你们还回来吗？”那行字变了。“会。带他们回来。带他们来看碑，看他们的名字，看他们的影子。带他们来找到家。”

阿毛睁开眼。天亮了。他还坐在门槛上，脚踩在地上。黑站在他左边，小怕站在他右边。碑上，那些影子的名字还在。那些影子，不在墙上了，不在碑上了。它们走了。去找它们的主人了。去告诉那些走了的人，有人记住他们了。他们不是被忘了的。

阿毛站起来，走到碑前，摸着那些名字。“你们走吧。去找他们。带他们回来。我在这里等你们。等你们回来。等你们带他们回来。”

那天晚上，风从碑上吹过来，从那些名字上吹过来。暖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不是纸的味道，不是墨的味道，是——影子的味道。它们在阳光下晒了一辈子，晒出了太阳的味道。现在它们走了，味道留下来了。留在碑上，留在那些名字上，留在阿毛的手指上。

渡的珠子微微光，那光芒很淡，像萤火。像是在说都会看到的。都会被看到的。都会有人记住的。

第三百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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