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一行人趕去鎮上時,錢廚子還躺在地上,天氣本來就冷,他整個人都是涼的,當時錢大郎還以為爹已經死了,是錢二郎摸了脖子,才曉得人還活著,便趕緊送去了醫館。
那時正是到鄭家的第二日,也就是桃花她們吃殺豬酒燉肘子的那日。錢廚子在醫館裡躺了一日又一夜,醫館大夫徹夜不眠盡力醫治,第二日一大早,他便開始吐血,血里還有肉渣子,一看就曉得救不回來了。
大夫便叫他們兄弟結了帳把人抬回去,趁著他還沒死,趕緊叫家裡人見上最後一面吧。
錢大郎和錢二郎聞言手腳都軟了,他們也不曉得事情咋就落在這一步了,咋好生生來妹子婆家喝個酒,爹來鎮上一趟,人咋就要不行了呢?咋就要死了呢?可醫館病人多,大夫也沒空在搭理他們,錢大郎和錢二郎付了診金,又使銀錢租了個牛車,找人給鄭家遞了個信兒,兄弟半刻不得停歇,緊趕慢趕把爹給拉了回來。
再然後便是叫孫氏去大河村找人,王氏去舅家叫人,前者是記得大夫的話,叫後娘和狗子回來見上最後一面,後者純純就是叫過來準備後事的。
在和錢廚子擦洗換壽衣時,趙素芬便問了錢大郎,他爹是咋死的,這些話便是當時錢大郎的說辭。他爹是去鎮上被地痞流氓打死的,但他為啥去鎮上,他們第一日連夜趕去鄭家,第二日本該是擺酒的時候,鄭家的親朋好友都在家中吃酒,連他們兄弟兩個帶著婆娘也在家中吃酒,為啥他們的爹,錢廚子,在他外孫的出生喜宴上,他這個外祖父不在,反而去了平安鎮。
他去平安鎮做什麼?
趙素芬看著錢琴兒,一字一句問道:「他去平安鎮的理由是什麼?」
錢琴兒嚇得渾身發抖,她不說話,帕子捂臉只曉得埋頭哭。錢大郎見院裡的人都看了過來,他立馬拉下臉,都說家醜不可外揚,啥事不能背著人說,非要當成外人的面?後娘就是後娘,半點不在乎錢家的臉面,他壓低聲兒怒道:「爹還在棺材裡躺著呢,你這是啥意思,是要他老人家走得不安心才作罷?有啥事等爹出殯了,咱再關上門說!這會兒可都安分些,我可不願外人看我錢家的熱鬧!」
趙素芬冷冷地看了他們兄妹一眼,妹子只曉得哭,當兄長卻已經擺起了一家之子的姿態了?
好,真是好得很!
「琴兒還沒出月子,她剛生了娃子身子本就不好,趕了這麼遠的路,又大哭了一場怕是受不住,叫她先去屋裡歇歇,有啥事咱回頭再說。」錢大郎不願意在這會兒和她鬧起來,他是長子,爹一死,以後這錢家的門楣就得由他撐著了,她不在乎錢家的面子,他卻是要在乎的,咋可能把自家的事兒攤在村里人面前,讓外人看笑話。他服了軟,想把後娘穩住,「香快燃盡了,您幫著去點一根,我帶琴兒進屋歇歇。」
說罷,便扶著錢琴兒進屋了。
桃花走過來抱住了娘的肩膀,趙素芬輕輕搖了搖頭,去點了根香,這香是不能斷的,不然死者不能往生。
外頭自有錢二郎和兩個女婿招呼待客,趙素芬一宿沒睡,她也累得狠了,桃花便扶著娘去她以前睡過的屋歇息,主屋這會兒沒人進去,便是趙素芬也不願。
桃花出嫁後,她睡過的屋子便成了放雜物的地方,不過趙素芬想閨女,床沒叫人挪動,她也時常來打掃,眼下倒是能躺會兒。桃花去拿了被子來,就坐在旁邊兒守著娘眯覺。
趙素芬往裡頭挪了挪,空出個位置來:「你也跟著累了一宿,脫了鞋上來陪娘躺會兒。」
桃花搖頭:「這會兒累些無妨,免得叫人拿捏了話柄,那些人不願講道理的時候白的都能說成黑的,他們看不見您熬了一宿,只會說外頭都在忙,你躲在屋裡睡大覺。」她小時候不聰明吃了老些虧,別人看不見你忙活,只看得見你休息,明曉得現在是個啥情況,她咋可能繼續吃這個虧?
做面子嘛,她也是會的。
趙素芬也沒有強求,她眯著眼,輕聲道:「錢琴兒不敢看我,她心裡有鬼,她爹這事兒指定和她脫不了干係。她一向如此,心虛的時候就不敢抬頭看人,只會低垂著腦袋裝哭,博取她爹的同情,覺得她受了委屈。」
她說著笑了起來,語氣中卻沒多少笑意,只是單純的覺得這事兒好笑:「她爹多疼她啊,為了她的婚事操碎了心,生怕我這個當後娘的拿捏她的未來,偷偷就把她婆家定下了,還是鄭家上門提親,我才曉得她竟是要嫁人了。她頭一個生的閨女,連他也跟著抬不起頭來,逢年過節往鄭家送的禮重,拎的可都是我這一年到頭辛苦餵養的母雞,雞蛋也是一籃子一籃子拎去,她錢琴兒如今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不念我一聲好,我不在乎,我是後娘啊,後娘咋可能叫人感恩,不記恨都是她這個當閨女的大度,人人都是這麼說,人人也都是這麼想,我都可以不計較。可她爹呢?心心念念的都是她,啥事都為她著想,最後就落了這麼一個下場。」
她一開始便猜測這事兒和錢琴兒有關,但沒見著人,她也不敢保證。結果怎麼著,她這隨口一詐,便詐出來了,這事兒還真就和她有關。
她不是為錢廚子可惜,她就是心寒,錢廚子出事在鎮上醫館躺了一天一夜,錢琴兒沒說去看他一眼,她能不知曉自己老子是個什麼情況?可能嗎?錢大郎可是叫人往鄭家遞了信兒才回的家。她這個當閨女的,但凡心裡惦記過她親爹,當日便是天上下刀子,她都會去鎮上看他,跟著兩個哥哥一道親自把他送回家,親自在他床邊守著他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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