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已经跟各省政府协调好了,由他们统一组织人员进入特区。”
梁市长放下杯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手指在纸上划过,“湖南、江西、四川、贵州这些劳动力大省,已经答应帮我们组织招工。
批人员预计一个月左右能到。这些人都是各省劳动部门统一选拔的,边防证、未育证,由省里统一办理。
你们不用担心政策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做玩具的港商还想再问,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梁市长,这些人什么时候能到?”李援朝靠在椅背上,“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们这边订单压了一大堆,工人不到位,机器开不起来。”
梁市长看了他一眼,“一个月,最迟一个半月。各省已经在组织报名了。第一批人很快就能到。”
散会了。
企业家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还在议论。
李援朝走在最后面,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阿琳问怎么样,他把梁市长的话复述了一遍,阿琳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等吧。”
一个月后,第一批工人到了。
那不是李援朝想象中的几个人几十个人,是整整一火车皮的人。
男人女人,年纪都不大,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有的还拎着蛇皮袋、裹着塑料绳,从火车站出来时眼神都带着那种乡下人进城的迷茫和紧张,东张西望,攥着介绍信的手都攥出汗来了。
特区的政策也配套出台了。《边防证》由各省劳动部门统一办理,《未育证》由当地计生部门统一查验。
工人们在老家已经通过了体检和政审,到特区只需要在工厂指定的宿舍住下,安心上班就行。
特区服装厂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几百个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五颜六色的旧衣裳,有的还穿着自家做的布鞋,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们拎着包,背着被褥,站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说话,湖南话四川话掺杂着,热烘烘的搅在一起。
他们望着那几排崭新的厂房,望着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先进设备,眼睛里带着对一个全新世界的憧憬,也带着对未来生活的些许不安。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愿意试一试。
阿琳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那几百个年轻的工人。
院子里人声鼎沸,那喧闹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冲散了积郁在她心头多日的烦躁。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李援朝,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人事部,安排宿舍,工作服,明天开始培训。”
李援朝走到窗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带着泥土气息的面孔,看着那些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和磨破边的布鞋。
而这些年轻人,他们也将从一无所有开始,在特区这片热土上生根芽,长成大树。
窗外有人在喊“排好队排好队”,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在几个管理人员的指挥下列成几排,歪歪扭扭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参差不齐,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阿琳推开窗,冲下面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那几百个人都听见了,安静下来,抬起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后面那张年轻的女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