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和疾风吹落了无数梧桐叶,泛着一片片凄凉沧桑的黄,飘落进这方院落中。
傍晚时,周婈珠倚门而望,静静地打量着这座四四方方的庭院,心中又蓦然涌起无限悲意来。
她这一生中大半的时间都被困在这样四四方方的囚笼里,大半的时间也都是孤独的,无人相陪的。
在洛阳时她已品尝过这样的孤独和悲凉,没想到辗转再来到长安,这样的凄凉更甚。
她知道她眼下的处境。
这长安城里再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的身边了,她的妹妹们,弟弟们,她周家的宗亲们,所有人和她都隔着一条宽阔的河,他们站在两岸,而她的这一岸只有她一个人。
甚至在陪着张道恭颠沛流离的数年里,先前她从冀州带来的那些忠心耿耿的婢女们,嬷嬷们,包括她的乳母,也都死的死,散的散,现在的她四面楚歌,看似居于公主之位,却连一只蚂蚁也不如。
蚂蚁好歹还有个热热闹闹的巢穴,还有自己的同伴,还知道自己每日应该做什么。
而她呢?她什么也不是。
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
她又想起了段充了。
这是她眼下心中唯一的慰藉,她的人生变成了一座孤岛,唯有想起同在岛上的段充才能让她稍感安慰。
只有段充会永远听她的话,会永远站在她这一岸。
他有他的舟楫,他可以离开这座荒凉的孤岛,但是为了她,但是只要有她在,段充就不会走。
周婈珠突然开口询问一旁那个面无表情的婢女:“段充在哪里?段充被关在哪里?”
她知道周奉疆命人把段充也关进了这座琅琊公主府里,但自被幽禁以来,她从未主动开口询问过有关他的事。
听得琅琊公主开口问起,那婢女仍旧是恭恭敬敬却面无表情地答道:
“陛下命人将他一道居于此处,充作公主府内的奴仆,为公主洒扫庭除,砍柴烧火,守夜报更。”
周婈珠挑了挑眉:“怎么,我这公主府里无人了吗?怎么什么杂七杂八的差事都要他去做?”
婢女一丝不苟地答道:“如今琅琊公主府内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余个侍奉公主的奴婢,人既少些,他做了这些苦事,就免得公主亲自伸手了。”
“公主眼下只有他这一个奴仆,奴婢等人是宫里的人,是奉宫中之命来此看管公主的。”
周婈珠大怒:“你!”
到了夜幕时分,这场雨依然没有半点减缓的意思,随着这雨水的浸淫,周遭竟还添了几分寒凉的意思,婢女们为周婈珠披上一件外袍,由着她坐在室内静听雨声。
这雨声使她感到越发的烦躁,皮肉肌肤上的那层燥意也愈发明显,雨水似是沁入她的衣裳里,成了她无数个夜晚在榻上辗转反侧、卧不安枕时冒出来的一层细汗。
雨越下越大,雨声愈嘈杂,她的世界就愈发宁静,仿佛这室内、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想起了她死去的生母,她生母并不是死在一个下雨的日子里,但是母亲下葬的那天下了大雨。
因为那场大雨,母亲的葬礼被草草了结,连父亲都没有过来再看一眼。
家中奴仆们冒雨跑来跑去,忙前忙后,面上也多添了些敢怒不敢言的焦躁和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