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奉疆霍然抬头望向她:“你在叫谁大郎?你对着我叫出这声大郎时,你想到的是我,还是你在谢家生的大郎谢秉清?你的泪又是为谁而流?是为了我,还是为你再也不能看见你最疼爱的谢秉清了?”
他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当年冀州那个任她虐待、宣泄怒气的孱弱幼犬,他长大了,长成了一头凶暴的、能吃人的恶狼了。
他也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时隔二十多载,这就是母子重逢后互相说出的第一句话。
郑萱娘抹了抹泪,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又是许久的沉默后,她上前靠近了他,站在了他的身边,抬手抱住他,将他的脑袋轻轻拥入自己怀中,轻柔地抚摸着他。
“大郎,我不是个好母亲——”
“你是。你是个好母亲,何必这般妄自菲薄?对于谢家兄妹而言,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最慈爱的母亲。对于死在北地的李氏小儿,你才是这世上亘古未有的毒妇。”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周奉疆就冷冷地打断了她。
郑萱娘和原配丈夫李嶂所生的李氏小儿,早已死在了北地。他无父无母,一生孤苦。
活下来的那个人,是周家的养子,是周奉疆。
面对这个孩子的每一句指控,郑萱娘皆无言以对。
但他并没有推开她,他还是安静顺从地让她抱着他,他靠在她的怀中,静静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虚假作伪的母爱。
郑萱娘只能叹气:
“我的确待你不好,我不敢狡辩,也不愿口出虚言谎称自己有多么爱你。我对你不好,我也没有像爱你的弟弟妹妹们那般爱过你。——可是,我的儿,你永远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算母亲没有那样爱你,我也希望你可以过得好,过得比你的弟弟妹妹们都好,希望你永远快活,享尽人间荣华。”
果真如此,她果真不爱他。
周奉疆无声哂笑。
郑萱娘抱着他的脑袋,温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
“你怨我恨我都好,可终有一件,我可以用我的所有向你发誓,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一切安好,这是千真万确的。”
她弯下腰身,握住周奉疆那双比她大了许多的手,
“我害你一生凄苦,用抛弃你为交换,换来了我在谢家二十来年的安稳生活,我心中有愧,我的儿,你掐死我、杀了我吧,至少这样我还能好受些,你也能好受些。我们母子一场,终究是要有个了断的。你掐死我,我不敢有半句怨言。”
郑萱娘身上冰冷的雨珠也沾染到了他的脸上,继而又顺着他高挺的鼻骨滑落进他的唇中,那滋味是苦的,涩的,泪一样的味道。
他剧烈的呼吸最终还是缓缓平复了下来:
“我不会杀你的。你回去吧。既见了一面,永生也不必再见了。”
话虽如此,但他并未主动推开她,郑萱娘也不肯走。
“方才你和她在船上的争执之声,我听见了。你心里憋着不痛快,我知道。如今你贵为人皇天子,若还有叫你不痛快的事情,也必是你一生的心结。是我害的,是我的罪孽。大郎,你讲给母亲听听吧,好歹你让母亲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你为何不快。”
年幼时、在刚刚被她抛弃的那段时间里,周奉疆曾经认认真真地在心中记下了自己每一日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