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婆子看到沈宴清的样子,
笑得前俯后仰,手里的红薯藤都抖落了好几根。
一个婆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扬声说:
“二爷,您是贵人,哪里会摘红薯叶?真要看菌子,让如意掰几朵给您看看就是了。”
“您这全身是泥的,回去可怎么交代?”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长衫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泥巴从衣摆糊到膝盖,袖口上也是,腰带拖在地上像条泥鳅。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没事,没事,新鲜有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瞄向孟娇儿。
她蹲在红薯地里,正低着头摘叶子,嘴角弯弯的,眉眼弯弯的,像他心里的那弯小月亮。
她在笑,笑他狼狈,笑他笨手笨脚,笑他这个京城来的贵人连路都不会走。
她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像两汪清泉,被风吹皱了,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宴清觉得值了。
不过一件衣服,不过一身泥,能让孟娇儿开心,什么都值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帕子,硬硬的一小块,贴着他的胸口。
帕子也是脏的,沾了他的脸泥,但那是她递过来的,是她的东西,脏了也是宝贝。
孟娇儿摘着摘着,忽然停下手,眼睛一亮。
就在她脚边不远的地方,红薯藤的缝隙里,冒出一丛黄澄澄的菌子。
菌帽圆圆的,黄得像秋天的银杏叶,在绿色的藤蔓间格外扎眼。
“二爷,这真有!”
她站起来,朝沈宴清招手,声音脆生生的,
“你过来看!”
沈宴清听到她喊他,整个人怔了一下。
她叫他,她主动叫他。
不是“二爷您”那种客客气气的叫法,是“二爷你过来看”那种,像叫一个熟人,像叫一个朋友,像叫一个……他在心里把后半句掐掉了,不敢往下想。
他抬脚就往她那边走,走得太急,没看脚下,红薯藤缠住了脚踝,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孟娇儿看见他身子一歪,心跟着提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句:
“别急,小心点。”
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着急。
沈宴清听见了,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踩着稀松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她面前。
他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眼神里都是柔情。
那柔情浓得像化不开的蜜,黏黏稠稠的,从眼睛里淌出来,糊在她身上。
“怎么了?”他问,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孟娇儿指着那丛黄菌:“你看,黄菌。能吃的。”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那丛黄澄澄的菌子,又抬头看了看她,眼睛里全是她。
“娇儿好厉害,连黄菌都知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掩饰的赞叹,像是在看一个无所不知的天才。
如意在旁边手脏了,要不然她真要扶额。
二爷啊二爷,您这心窍被迷得也太严重了。
黄菌哪个乡下人不知道?
您用得着用这种看神仙的眼神看孟娇儿吗?
她叹了口气,心想:今天怎么没看到见手青呢?要是能采到,她一定要偷偷给二爷吃。吃了让他在梦里和孟娇儿拜堂,省得他整天这样抓心挠肝的,看着都替他觉得累。
孟娇儿抬起头看了沈宴清一眼。
这京城的爷们多少有点傻,黄菌那种东西,乡下人谁不知道?
春天采菇,秋天采菌,她从小就在山里跑,什么能吃,什么有毒,闭着眼睛都能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