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得海在乾清宫外间候了一夜。
茶凉了好几回,他换了好几回。
再次续水的时候,他听见里间又传来一声闷响。
他竖起耳朵,等了一会儿。
没有后续了。
没有摔碎的声音,没有叫人进去收拾的传唤,就是一声闷响,
许得海把茶壶放回托盘上,袖着手,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他伺候过两朝国君,先帝的时候他就在御前了。
他敏锐的感觉到皇上从温泉庄子回来以后,就变了。
若换成旁人是看不出来的,因为皇上照常上早朝,照常批折子,该见的朝臣一个没少见,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说。
许得海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皇上皱一下眉头他都能分出是烦朝政还是烦午膳。
他常在乾清宫里间一个人待着,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偶尔会传出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跟人交谈,有来有往的,语气时缓时急。
许得海有一次以为里头来了人,推门进去,空的。
殿里只有皇上一个人,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握着笔,笔尖的墨都干了,在纸上洇出一个黑团。
“谁让你进来的?”皇上的声音很冷。
许得海跪下来请罪,退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皇上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分裂。
许得海不敢多想,把门关好,继续在外面候着。
下药的人还没找出来。
许得海查了三天,从温泉庄子查到回宫的路上,从回宫的路上查到后宫。
线索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老鼠啃过的绳子,一拽就断。
但他心里大概有数,能在那样的场合给皇上下药的,不会是外人,外人近不了皇上的身。
是后宫的人。
可后宫里只有两位妃子。
淑妃是从太子府就跟过来的老人了,性子温吞,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不争不抢,皇上不去她就不来。
良妃是皇上登基后册的,他老师的养女,知书达理,端庄大方,立在后妃中间像一幅工笔画,处处妥帖,处处规矩。
两位妃子,全是堵朝臣之口的。
皇上不亲近她们,她们也不往皇上跟前凑。
各住各的宫里,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许得海想过是她们中的一个,但想不通动机。
皇上对她们虽然冷淡,但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
她们害皇上,图什么?
图恩宠吗?可她们下了药又没有一个人走出来承恩呀!
下药的人费了那么大劲,下了药,却不来收网,这不合理。
除非下药的人知道,那晚会有别人替她“收网”。
那个人不需要是后宫的人,不需要是任何妃子。
只要皇上中了药,只要他身边有个女人,不管那个女人是谁,药效作,事情就成了。
皇上临幸了谁,谁就是皇上的人。
至于是不是下药的人本人,不重要。
许得海想到这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又在乾清宫外间站了一夜,脑子里把这件事捋了好几遍。
乾清宫里间,烛火跳了跳。
玄策坐在龙案后面,他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