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连嘉煜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他预想中的解释或回避,而是一声极轻的、像从记忆深处捞起来的笑。
“你啊,”简舒凝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你一岁半的时候,皮得跟猴似的。你爷爷说你太闹腾了,男孩子不能这么惯着,得像你哥那样,安安静静的,坐得住。还说家里人都不许抱你太多,让你自己在地上爬,爬累了自然就老实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画面,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笑意:“我当面没说什么。当天晚上,等你爷爷睡了,我轻手轻脚溜进你房间,把你从婴儿床里抱出来。你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我弄醒了还不乐意,小胖腿蹬了我好几下,嘴里哼哼唧唧的,差点把你爸吵醒。我用一条毯子把你裹成一个卷,抱到阳台上,坐在那张摇椅上,一边晃一边拍你的背。你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我的衣领,揪着我脖子上的项链不撒手,折腾了好半天才肯老实。月亮很大,照在你脸上,你终于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释然:“当时我就想啊,我的宝宝怎么这么可爱。我就那么抱着你,坐在阳台上,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将近四个小时,一动不敢动,怕把你吵醒。第二天一整天,我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连茶杯都端不稳。你爷爷坐在餐桌对面,看了我好一会儿,问我昨晚是不是抱孩子了。”
她顿了一下。
“我说,抱了。抱了一整晚,哄了一整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以为我会一直怕你爷爷。从小到大,从我和你爸谈恋爱到我嫁进连家那天起,我就怕他。他说话我不敢反驳,他定的规矩我不敢破,他抢走你哥哥我也不敢吭声,他不让我见我就只敢偷偷见。可那天早上,他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看着我,我就那么看着他,把话说完了。没有躲,没有找借口,没有撒谎。我突然就不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又笑了一声,比刚才更轻,也更温柔:“你知道吗,有些勇气不是天生的。是你给我的。你在我怀里睡着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你很乖,我就想——我要保护这个小孩。谁都不能让他受委屈。你爷爷也不行。”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生过,那条米白色法兰绒毯子的触感、摇椅吱呀的节奏、月光沿着婴儿眉骨的轮廓勾勒出的那道柔和的弧线。连嘉煜握着手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现自己的眼眶在酸,但他忍住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外婆说过的一句话:“你妈妈从小就是个众星捧月的娇小姐,我们、你舅舅、你外公,哪个不惯着她?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的,嫁进连家都没让她低过头。也就是为了你,胆子大得有时候我都害怕。”
“连家的人教育孩子,讲究的是‘爱而不溺’。你爷爷对你爸是这样,你爷爷对你哥也是这样。他们都觉得,爱要收着,要克制,要藏在规矩和体面后面。”连母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更轻了一些,像是不想让第3个人听见,“但妈妈舍不得。我就是舍不得。你出生那天,护士把你放在我胸口,我看着你的脸,就想好了——这辈子,别人怎么对你我管不着,但在我这里,你不需要克制,不需要体面。你只需要知道,妈妈最爱你。”
简舒凝太会表达了。爱这个字,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她对丈夫说“我爱你”、“我需要你|、“我今天很想你”,说得自然而然;对父母说“我爱你们”,说得落落大方;对孩子说“你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说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寻常。她会给丈夫的公文包里塞一张手写的便签,会在父母的结婚纪念日订一束花送过去,会在孩子的枕头底下藏一封简短的信。
她表达爱的方式太多了——语言、动作、礼物、拥抱、一顿精心准备的饭菜、一个出其不意的亲吻,她从来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好羞耻的,爱是很珍贵的,所以她要传达给她觉得珍贵的人。
可这在连家,是格格不入的。
连家的人表达爱的方式是克制的、含蓄的、需要用心去解读的。一杯放到恰到好处的茶、一句轻描淡写的“最近辛苦了”、一个不动声色的安排,这些都已经是连家人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在意了。而她那种热烈的、直接的、毫不遮掩的表达方式,在连家人看来,是轻浮的、不稳重的、甚至是有些丢份儿的。
他们不喜欢她。
尤其是当她生下了隋致廉——那个连家寄予厚望的长孙,他们更加不喜欢她了。因为他们现,这个女人会用她那种“轻浮”的方式去爱她的孩子,会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个不停,会对孩子说“妈妈最爱你了”,会让那个本该被培养成连家接班人的孩子,变成一个会黏着母亲撒娇的普通小孩。所以他们把她的第一个孩子从她身边带走了。用规矩、用体面、用“这对孩子更好”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把她和她的孩子隔开了。
她害怕过。那时候她太年轻了,嫁进连家没多久,还不懂得怎么在这个庞大的家族体系里保护自己。她哭过、争过、求过,可没用。连家的那座老宅太大了,规矩太多了,她的声音在里面根本传不远。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抱走,被教导要“稳重”、“得体”、“像连家的人”。
她忍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他要回来。
可当她的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她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忽然就想通了——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的孩子从她身边带走。这一次,她不怕了。她不会再为了所谓的规矩和体面,去收敛自己对孩子的爱。她想抱就抱,想亲就亲,想说“我爱你”就说“我爱你”。连家的人觉得她轻浮?那就轻浮吧。她不在乎了。她只要她的孩子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爱他爱得毫不掩饰、毫无保留。
“所以你不要问妈妈是不是站在他那边。”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笃定,不是那种电视剧里铿锵有力的宣言,而是一种很家常的、像在厨房里边切菜边跟你说话的笃定,“妈妈还能是谁的妈妈?妈妈永远都是你的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所以我的宝贝,别瞎想了,好不好?”
连嘉煜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仰起头,盯着车顶的天窗,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又吸了一下鼻子,才把那股汹涌的潮气压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妈——”。
“哎哟,行了行了,别撒娇。”简舒凝的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利落的嫌弃,但嫌弃底下分明藏着笑意,“多大了还争宠,真是的……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早知道当初也该让你爷爷插手管管你,省得你这么大了还跟妈妈撒娇。让你哥知道了,不得笑话死你。”
“你别提他。”连嘉煜闷声回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鼻音,“跟我打电话的时候不许提他。”
“好好好,不提不提——但今天不是你先提的吗?”简舒凝的语气里全是那种“行行行都依你”的纵容,连嘉煜几乎能想象出她在电话那头一边摇头一边笑的样子,“那妈妈问你,你打这个电话来,就是想问妈妈站在谁那边?”
连嘉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缝线的边缘,低声说:“……我就是想知道,你没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到他妈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稳,带着那种刚吃完饭、靠在沙上跟他闲聊时才有的松弛感:
“傻瓜,妈妈能变成什么样?这辈子就这样了,变不了。”
连嘉煜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就因为这么点小事,一栋装修的副楼、一句“别打扰你哥”、一个瞒着他的小秘密,他就慌成这个样子,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一样急赤白脸地打电话去求证。隋致廉什么都没做,他就自己先把自己吓倒了。可他又觉得,偶尔这么傻一次也挺好的。在他们连家,人人都活得滴水不漏,心事藏得比井还深,吃醋这种情绪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说出来只会显得格局小。可他偏偏不想藏。他就是想让妈妈知道他吃醋了,知道他在意,知道他会怕,怕自己在她心里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她嘴里听到那句确凿无疑的“妈妈最爱你”。爱是需要被反复确认的东西,尤其是在一个从来不缺比较的家庭里。差别让爱变得厚重,偏爱让安全感落地生根。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小时候的事,连嘉煜心里的那根刺忽然就没那么扎人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直接问了——关于那个小秘密,关于隋致廉和妈妈一起瞒着他的那件事。
“其实我是吃醋。”连嘉煜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任性劲儿的调调,像一只终于被顺好毛的猫,开始露出爪子试探底线,“我同事,在昆城skp看到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简舒凝本以为这事至少能藏到隋致廉飞去新加坡录综艺的最后一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捅破了,还闹出了今晚这么一出争宠的戏码。她握着手机,忽然就笑了——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小魔头了。他哪里是真的在质问什么加拿大不加拿大,他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打电话又是撒娇又是吃醋的,说到底就一句话:妈妈,你要选我。
“什么都瞒不过你。”简舒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轻笑。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她似乎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连嘉煜听见一声轻微的关门声,然后是她在沙上坐下来的窸窣声响,接着是瓷器碰撞的脆响,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重新开口。
“是个高质量的交友节目,正规平台制作的。你知道你哥那个人,从小被你爷爷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理论压得太狠了,3十四岁了,不恋爱不结婚,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成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绵长的忧虑,“嘉煜,妈妈对他有愧疚。他也是我的孩子,从小被连家那套规矩绑着长大,我没能保护好他。别的事情我管不了,但在感情这件事上,我希望他能自己做一回主。哪怕最后没有牵手成功,哪怕只是让他体验一下正常地认识一个女孩子、约会、心动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也觉得值了。”
连嘉煜握着:“所以你就帮他瞒着所有人?”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连嘉煜故意用一副不耐烦的语气说道,“搞得好像我是个不讲道理的熊孩子一样。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说出去。我爸那边我不提,集团那边我更不会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警告你啊,就这一次。下次你再跟他合伙瞒我,我就——”他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有杀伤力的威胁,只好含糊地收了尾,“反正我会生气。”
简舒凝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知道了,没有下次。”
“那节目的事……他自己愿意吗?”连嘉煜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去了。”简舒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妈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的笃定,“行了,你也别在车里窝着了,赶紧回屋里去,上午太阳毒,别在外面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