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的洪流,必然会碾碎这些旧时代的基石,无论它曾经多么精美,多么辉煌。
但他心中闪过的,却不是冷酷,而是一份更深远的规划。
他们不会被淘汰。雕版印刷在印制图画、符箓,乃至更精密的……
战争机械部件的图样上,依旧无可替代。
他们的技艺,将在另一片战场上,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这份转瞬即逝的思索,林婉并未察觉,但刘靖的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深邃。
而林婉,此刻也终于从那震撼中,勉强回过神来。
她看着刘靖,喉头滚动,艰难地出干涩而颤抖的声音。
“小时……我曾听阿爷说,天道轮转,气运更迭,每逢数百年,必有应运而生的妖孽降世。”
“有人,才气冲霄,斗酒诗百篇,光耀千古;有人,武曲下凡,擒王灭国如囊中取物;更有人,生而知之,洞悉古今,宛若神明降世,一言一行,皆含天机。”
“我曾……对此不屑一顾。以为不过是史家为衬托英雄而杜撰的溢美之词。”
“直到遇见你,我终于信了。”
刘靖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活字印刷,并非我所创。”
他顿了顿,迎着林婉那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目光,缓缓说道。
“而是……”
话音未落,林婉眉头轻挑,神色略显怪异的先一步道:“而是刺史早年偶遇一游方道人,那位道人游戏风尘,不求闻达,传下此术后,便飘然远去,再无踪迹?”
刘靖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片刻后,两人相视一笑。
笑容里,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有些话,不必说透。
有些秘密,聪明人之间,心知肚明。
“活字印刷之事,你亲自督办。从工匠中,寻几个手艺精湛、家世清白、绝对可靠之人,辟一间密室,秘密试制。”
“此物,乃我歙州最高机密,暂时仅限于进奏院内部使用。凡参与者,皆需立下血誓,任何人胆敢泄露一字半句,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下官明白!”
林婉郑重躬身。
“进奏院交给你,我很放心。”
刘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不多言。
这份信任,比任何赏赐都更让林婉心潮澎湃。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马蹄声起,在那片沸腾的工地上,激起一阵尘土,很快便连人带马,消失在远处的街道拐角。
林婉静静地立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工地的尘土飞扬之中,久久没有动弹。
她心中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早已泛起波澜。
以她的聪慧,几乎在刘靖说出“活字”二字的瞬间,便已洞穿了这层技术革新背后,那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世家门阀,凭何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
是那沃野千里的庄园吗?是那数以万计的佃农部曲吗?是那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吗?
不!都不是!
是知识!
是他们牢牢攥在掌心,以血脉与姻亲为纽带,秘不外传的绝对垄断!
一部经书,手抄一遍,耗时数月,价值连城。
寻常人家,倾其一生,也未必能拥有一卷。
寒门士子,若无奇遇,终其一生所能读到的书,也不过寥寥数本。
正因如此,治理天下的官员,只能从他们这些世代簪缨的门阀子弟中选拔。
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读书的机会,才懂治理的门道。
打天下靠的是悍不畏死的武夫。
可治理天下,安抚万民,难道还能靠那些只懂杀人的莽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