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个人同时出手,有人扳他的肩膀,有人踢他的膝弯,有人抡起水火棍横着往他腰上一扫。
汉子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菜刀脱手飞出去,当啷啷在地上弹了两下,被一个差役一脚踢开。
汉子被压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四肢被人死死按住。
他拼命挣了两下,挣不动,便不再挣了,只是扯着嗓子哭喊,声音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像一头被困住腿脚的野兽。
“他杀了柳兄弟!那狗官杀了柳兄弟!”
汉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血丝,每个字都在抖:
“柳兄弟走时还好好的,回去的时候,成了两桶肉泥……两桶肉泥……”
他的话断断续续,有时大声有时含混,来来去去就是这几句,没有来由,没有因果,甚至令人听不懂。
人群静静地围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方才还拥挤喧哗的街道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那汉子一个人的哭喊。
几千双眼睛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敦实身影,没有一人开口。
有人微微偏过头去,不看,却也没有走开。
有人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那哭喊声只是风吹过屋檐的呜咽,不值得多看一眼。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甚至从袖子里掏出鼻烟壶,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打了个喷嚏,又揣了回去。。。。。。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寻常。
没有人在意他喊的是什么。
没有人问柳兄弟是谁。
没有人看那把被踢到角落的菜刀第二眼。
那汉子的疯癫,似乎就只是他的疯癫。
他吼得声音嘶哑,也没有人领会他的痛苦分毫,反倒收获不少莫名的眼神。
只有杜杀女,浑身的血都像是被冻住了。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可正是因为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那一根根针才无比顺畅地扎进她的太阳穴之中——
柳兄弟、狗官、两桶肉泥。。。。。。
此人,此人分明是先前和柳儿同来州府的赵大牛!
他们两人,先前可都是为她来的州府啊。
这,这才过去多久?
柳儿已经死了?
杜杀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迈出步子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听见痴奴唤她小心‘此处若动手,无法逃脱’,听见陈二惊惶无措的那声“小娘子”。
但她一句话也没有回,只是挤开人群朝前走,朝那个被按在地上的身影走,两只手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个、两个、三个。
人群被她推得晃了晃,有人回头看她,露出不悦的表情,她看不见。
杜杀女只想走过去,走到那敦实汉子身边,问清楚柳儿的下落,问清楚什么叫做【两桶肉泥】。
然而,然而。
从来也不等她问出口,被压在地上的赵大牛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了一下,竟把按住他的两个差役甩开了半尺。
他半抬起头,满脸的泪和鼻涕,眼睛红得要滴血,朝着轿子消失的方向又吼了一声:
“狗官——你不得好死——”
一个差役恼了,夺过同伴手中的水火棍,照着赵大牛的后脑勺抡了下去。
那一下又重又沉,带着风声。
杜杀女本已拨开面前最后两个看客,正要朝赵大牛冲过去,结果那重重的一下之后,她只能感觉到似乎有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那个方向飞溅过来,落在她左边颧骨上,微微烫,又迅变凉。
她顿住所有动作,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却是触到一片黏腻。
那是血。
赵大牛的血。
人群仍吵嚷,只是杜杀女的耳中,天地寂静。
好半晌,她才回想起一件事——
今日虽说看着像是好日子,可穹上却一直积云卷重,日光敛藏。
风吹不动那层空。。。。。。
天地,也不过是假慈悲而已。
??四面多厄束:出自唐代诗人韦庄的《秦妇吟》,原句为“四面从兹多厄束,一斗黄金一斗粟”。前半句的意思是,从这以后,四面八方都充满了艰难困苦和束缚。用于此,特去‘从兹’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