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原先是大宋和金国的交界处,常年驻军,寸草不生。
黄药师本以为会看到一片军事禁区——岗哨林立,烽火连天,百姓绝迹。
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条崭新的官道。
路面平整夯实,两侧挖了排水渠,每隔十里设一座驿站。
驿站门口挂着统一的招牌,红底黑字,写着“汉驿”二字。
官道上来往的不是军车,而是商队的马车、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民。
他们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麻木,而是一种黄药师已经很久没有在百姓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拦住一个赶着牛车的老农,问这条路是什么时候修的。
老农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便老老实实地回答
“今年开春修的。以前这条路坑坑洼洼,下雨天牛车都能陷进去。”
“大汉朝廷派人来修,从各村征了民工,每人每天二十文工钱,还管三顿饭。”
“我那小子也去了,干了两个月,攒下的工钱够娶媳妇的。”
说完,挥了挥粗糙的手,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了。
黄药师站在路边,看着老农远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进了大汉境内后,他在第一个镇子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掌柜的笑脸也不是那种假惺惺的殷勤,而是一种自内心的爽利。
黄药师生性不喜与人搭话,但这一路上所见所闻让他破了例。
他坐在大堂角落里,要了一壶酒,听着周围几个食客聊天。
一个货郎模样的人说得唾沫横飞
“以前金国那会儿,从南到北走一趟货,光是城门税就要交七八道,每道都要伸手要钱。”
“现在大汉不收城门税,只收一道交易税,税率明明白白写在城门布告栏上,谁敢多收一文钱就去衙门告他。”
“这趟跑下来,净赚了二十两银子!”
同桌的另一个中年人接过话头
“你这算什么。我们村以前是金国宗室的封地,七成收成要交租,剩下的三成交赋税,老百姓一年到头连糠都吃不上。”
“今年大汉清丈田亩,把宗室的地全分给我们了,第一年还免税。”
“我家分了十亩,一亩打了三石粮,三十石粮全归自己。三十石!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黄药师在一旁默默听着。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沉默的青袍人,更没有人知道他来大汉的目的。
他把酒喝完,起身回了房间,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镇子的主街,街口有个布告栏,几个识字的老乡正借着月光辨认布告上的字。
其中一人念出声来,声音很大,连客栈二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汉律凡欺压百姓者,不论官职高低,民皆可告。告状者不必跪,站着说话。”
不必跪。站着说话。
黄药师将这八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在宋境那些县衙门口看到的景象——
鸣冤的百姓跪在衙门外,额头磕出血来,里面连个出来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黄药师走得很慢。
他从边境小镇出,经过彭城、商丘,沿着黄河故道一路向北。
大汉建国不过数月,但新政的痕迹已经遍布每一个角落。
他在徐州城外遇到一个正在兴修水利的工地,数百名民工在沟渠里挥汗如雨。
监工的官员也站在沟渠里,裤腿卷到膝盖,和民工一起挖泥。
有个年轻民工一边铲土一边对同伴大声说笑
“二十文一天,管三顿饭,还有肉。等这渠修好了,咱们村那几百亩旱地就能变水田。”
“以后这渠就叫赵公渠,你们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