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兹沉默了。
那简短而真挚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封的心湖中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养母手掌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仿佛要驱散那自诺斯特拉莫的暗巷、自无尽的血色预知中浸染入灵魂的寒意。
在这个被精心复刻的、属于过往的角落,在那温暖跃动的模拟火光旁,在养母平和宁静的目光注视下,那个令银河边缘诸多世界闻风丧胆的“午夜幽魂”,那个背负着沉重使命与残酷预见的第八军团之主,允许自己暂时卸下一切。
他缓缓地、几乎是有些笨拙地,向前倾了倾那高大却时常因重压而略显佝偻的身躯。
黑色长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遮住了他半边脸庞。
他没有像寻常儿子那般拥抱,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带着些许依恋的姿态,将前额轻轻抵在了特蕾莎的膝盖上。
那冰冷的、常因预见景象而刺痛不已的额头,触碰到母亲腿上粗糙却柔软的织物,感受到其下属于生命的、平稳的暖意。
特蕾莎没有丝毫的惊讶或不适。
她只是停下了手中的缝补,那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灵巧的手,自然而然地抬起,带着记忆中的节奏与力道,轻轻落在了科兹浓密而微凉的黑上。
她的抚摸缓慢而轻柔,指尖穿过丝,偶尔触碰头皮,带着一种仿佛能安抚灵魂的韵律。
一下,又一下。
就像数十年前,在诺斯特拉莫那间漏风但勉强可称“家”的阴暗小屋里,在那个雨夜后的清晨,她将那个蜷缩在垃圾堆旁、浑身冰冷肮脏、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孩子带回家,为他洗净身体、包裹伤口后,他因噩梦惊醒颤抖时,她所做的那样。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重叠。战舰引擎低沉的嗡鸣、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响、远处钢铁走廊传来的隐约脚步声……
所有这些属于“夜幕号”、属于“夜之主”的现实,都在这一刻悄然退去,褪色成遥远的背景音。
只剩下壁炉里虚拟木柴燃烧时出的、被精心调校出的细微噼啪声,特蕾莎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轻柔的、仿佛能涤荡一切阴霾的抚摸。
“母亲……”
科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沙哑。
他将脸更深地埋入那温暖的织物中,仿佛要汲取这片刻安宁的全部力量。
这姿态,近乎脆弱,与他在外展现的、那令人恐惧的、如同阴影本身化身的形象判若两人。
也只有在特蕾莎面前,在这方绝对安全的天地里,他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如此的一面。
“我会永远……陪在您身边的,母亲。”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某种沉重的、近乎誓言的分量。
这并非孩童天真的许诺,而是一个拥有凡力量、目睹过无数命运支流的原体,在清醒地认知到时间与命运之无常后,所做出的、最为执着也最为无力的承诺。
“傻孩子……”特蕾莎笑了,那笑容温暖而包容,眼角细密的皱纹如同盛开的秋菊。
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科兹的白,动作未曾停顿。
“你能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但永远……太长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只要知道你平安,记得常回来看看,就足够了。”
她的豁达与通透,反而让科兹心中那股难以言说的滞涩感更加沉重。
他维持着依靠的姿势,目光失焦地落在眼前一小片仿古地板上,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呢喃,描绘着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图景:
“等到……大远征结束之后。等到银河重归秩序,人类不再需要时刻枕戈待旦……我会将军团,交给赛维塔。他能够胜任,他也渴望……承担更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勾勒一个不敢奢望的梦。
“然后,我们……就离开。找一个安静的花园世界,有阳光,有绿地,没有巢都的阴霾,没有战争的号角……只有我们。就像诺斯特拉莫那些老故事里讲的,平静地生活……”
他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淹没在无声的叹息里。
梦。
终究只是梦。
科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看到”过。
那些破碎的、扭曲的、充满鲜血与背叛、火焰与哀嚎的碎片景象,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预见到的未来,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是兄弟阋墙,是帝国崩裂,是忠诚与背叛交织的浩劫,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痛苦。
大远征的结束?
那或许并非荣光的顶峰,而是更大灾难的开端。
和平的隐居?
对他,对这个双手早已被预言中的血腥染红、灵魂被黑暗未来所诅咒的夜之主而言,是何等奢侈而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闭了闭眼,将骤然翻涌上来的、那些可怖的预见画面强行压回意识深处。
不,现在不行。